战斗的轰鸣与能量的激荡已然散去,废弃的高压电塔下,只馀一片死寂与狼借。扭曲的越野车残骸如同巨兽的尸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以及一种能量过度释放后的焦糊味。
纪鸣站在原地,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沸腾的战血逐渐冷却,随之而来的是遍布全身、如同潮水般涌上的剧痛。他低头看去,衣物早已被割裂成碎布条,其下是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口,深的可见白骨,浅的也皮肉外翻,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左臂被电缆绞缠处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显然伤到了筋骨。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他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意念沉入脑海,淡蓝色的系统界面浮现。
【便携式加固野外帐篷(标准款):君子值x80。采用复合纤维,防风防水,具备基础隐匿效果。】
【基础医疗包(内含止血纱布、消毒喷雾、消炎药膏、绷带、简易夹板):君子值x125。
“全部兑换。”纪鸣没有丝毫尤豫。账户上的君子值迅速扣除,相应的物品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一顶迷彩色的紧凑帐篷、一个白色的医疗箱、几包密封食物和一个军用水壶散落在地。他强忍着一边手臂传来的撕裂痛楚,用单手和牙齿配合,以最快的速度在铁塔基座下一处相对平整的背风处,将帐篷支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不醒的小伊抱进帐篷,为她垫好从系统兑换的柔软垫褥,盖上一张薄毯。女孩呼吸微弱但平稳,只是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他用手背轻轻拭去她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跟跄着退到帐篷外,背靠着冰冷的帐篷布,缓缓滑坐在地,剧烈的疼痛和脱力感几乎让他晕厥。
但不能倒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站起来。接下来,是清理战场,也是直面后果。
他走向那辆几乎报废的越野车。罗洪队长赠予的这份厚礼,如今已成了一堆被无形巨力揉捏过的废铁,提醒着他赵长生那恐怖的能力。他沉默地将手伸进扭曲变形的车厢,摸索着。一个沉甸甸的、沾着油污的扳手,一捆还算完好的高轫性绳索,一个被压扁的金属盒子,里面是几块压碎的面包和一瓶侥幸未开封的饮用水,还有几件他自己的换洗衣物,虽然沾满了灰尘,但勉强还能穿。
这些微不足道的物品,就是他们接下来旅程的全部家当。罗洪赠送的详细地图,恐怕也早已随着车辆的损毁而遗失。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了战场上的几具尸体。
赵长生靠在铁塔基座上,胸膛凹陷,双目圆睁,凝固着惊骇与不甘。他的金丝眼镜摔在一旁,镜片碎裂,反射着天空中流淌的诡光。另外几名成员,要么胸骨尽碎,要么脖颈扭曲,以各种姿势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早已没了声息。
杀怪物,他早已习惯。那些东西的血是绿的、是黄的、是蓝的,带着腐臭或刺鼻的腥气,它们是非人的存在,是生存的威胁。但杀人……这是第一次。
他们的血,是红的。温热,粘稠,带着铁锈味,和他自己身上流出的,并无不同。一种冰冷的实感攥住了他的心脏,没有恶心反胃,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疲惫与虚无感涌上心头。这就是末世,赤裸裸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谓的“绅士君子系统”,那“绅士君子”之名,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是否显得过于苍白甚至讽刺?它最终导向的,依旧是这最原始、最残酷的丛林法则吗?
他在原地静立了许久,仿佛一尊染血的雕塑,直到夜风将浓郁的血腥味吹散些许,带来一丝黎明前的刺骨寒意,他才缓缓动了起来。
他走到越野车旁,用那柄捡来的扳手,费力地撬下一块相对完整的铁板,充当临时的铲子。他选择在距离帐篷和铁塔稍远的一片硬土地上,开始一下下地撬挖起来。
纪鸣的力量让这个过程不至于太过艰难,但每一下挖掘,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也仿佛敲打在他的心神上。他没有动用系统兑换更高效的工具,似乎这种纯粹的、耗费体力的、带着痛楚的劳作,能让他纷乱如麻的思绪暂时平静下来,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埋葬”这两个字的重量。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浸湿了眼角,带来一阵咸涩的刺痛。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固执地挖掘着,象一头受伤的孤狼,在为自己猎杀的对手,亦或是为这个时代默哀。
一个浅浅的、勉强能容纳几具尸体的土坑,在高压电塔巨大的阴影下出现,如同大地上一道新鲜的、沉默的伤疤。
纪鸣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是那个被他踢碎胸骨的敌人。他沉默地俯身,抓住对方冰冷的、僵硬的骼膊,将其拖向土坑。尸体很沉,失去生命的身躯显得格外笨重。他将尸体放入坑中,让其平躺,然后开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复盖上去。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来自哪里,为何非要与我们为敌。”他一边填土,一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或许你们也有家人,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就象我,也有必须守护的人。”
泥土簌簌落下,逐渐复盖了那张因痛苦而扭曲、此刻却归于平静的陌生面孔。
“但你们选错了路,跟错了人。”他的语气渐渐坚定,象是在对死者说,也象是在对自己重申,“下辈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找个正当营生,当个好人吧。”
他一具一具地搬运,填土。当最后一把泥土复盖在赵长生的身上,将那张曾经充满算计与高傲的脸庞彻底掩埋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云层和天空中那些永恒的、流淌着诡光的裂缝。
长夜将尽。
纪鸣站在这座无名的坟茔前,手中的“铁铲”当啷一声掉落。身上的伤口因为这番劳作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将刚刚凝固的伤疤重新染红,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静静地站着,象一尊守墓的石象。
“系统,”他在心中默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探寻,“当一个‘好人’,是否意味着……在某些时候,必须毫不尤豫地夺取他人的生命?守护的信念,是否必须用杀戮来铸就?”
系统界面沉默着,没有给出任何程式化的回答或空洞的说教。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本就超越了任何程序化的设置,需要他自己用脚下的路、用手中的血、用未来的每一个决择,去亲自查找和定义。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在晨曦微光中安静伫立的帐篷,里面沉睡着他愿意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也是他此刻所有行动的意义所在。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小伊感应的方向,也是他记忆中家的方向,是混乱世界中唯一确定的坐标。
晨曦的微光映照在他染血的、疲惫却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经历过一夜厮杀、埋葬、与深沉自省的眼睛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躁动与迷茫,多了几分沉静如水的坚毅,以及一种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后的苍凉与决绝。
天,快亮了。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