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抵达的,是三名鬼蟾宫的修士。他们是之前那支被石狩全歼的小队的后备接应人员,因为迟迟等不到信号,才顺着踪迹找了过来。
“是这里没错,战斗痕迹还很新鲜。”一人蹲在地上,检查着那些被刻意伪装过的打斗痕迹,“但我们的人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看这里。”另一名修士在空地边缘发现了一处极细微的、骨蚀布设隔绝结界时留下的能量残留,“有阵法痕迹,而且是相当高明的隔绝结界。动手的人不是幽骸营,幽骸营擅长的是杀伐和追踪,不擅长这种精细的阵法操控。”
那名修士脸色凝重说道:“也就是说,除了幽骸营,还有另一伙人在暗中活动,而且实力不弱,能无声无息吃掉我们一支小队。立刻向翼魁大人汇报,请求增援,这片区域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两方势力,几乎同时发现了项易他们留下的痕迹,也几乎同时将第三方势力的消息传递回了各自的高层。
而此刻的项易五人,已经进入了鬼哭林的范围。
鬼哭林名副其实。
一踏入这片区域,耳边就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哭声。那哭声时而像婴儿啼哭,凄厉刺耳;时而像女子抽泣,哀婉动人;时而像老者悲号,苍凉绝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直往人脑子里钻,搅得人心神不宁,杂念丛生。
林中树木的形态也变得更加扭曲诡异,枝干上长满了人脸状的瘤结,那些瘤结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仿佛就是哭声的来源。
地面上弥漫着淡灰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半透明的人形影子在飘荡,那是死在此地的修士或凡人的残魂,被此地的特殊环境困住,无法往生,只能日夜哀哭。
“哭声有惑神之效,集中精神,守住灵台。”项易沉声道,同时运转混沌星璇,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将五人笼罩在内,隔绝了大部分的精神干扰。
千面眼中迷离光彩流转,迷神混沌引反向施展,在她周围形成一个精神防护场,将那些试图侵入她识海的怨念一一弹开。
阿九的异色瞳孔则紧盯着前方,她的空间感知在这里受到了限制,那些怨魂和雾气对空间结构有一定程度的干扰,让她无法像在外面那样清晰地看到远处的情况。
“正前方五十丈,怨魂密度最低,但那里有一棵特别大的鬼面树,树上挂着七具干尸,可能是陷阱。”阿九低声说道。
“绕开,走左侧。”项易做出判断。
队伍转向左侧,在扭曲的树木和飘荡的怨魂间穿行。石狩走在最前,骨刀随时准备出鞘,混沌战体让他对这些精神攻击有很强的抗性,但他的脸色依旧凝重,因为他的死气感知告诉他,这片林子深处,蛰伏着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的气息时隐时现,如同沉睡的巨兽,虽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但仅仅是它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威压,就足以让引星境修士感到心悸。
“加快速度,不要在此地逗留。”项易也感知到了那股气息,他不想节外生枝。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鬼哭林核心区域时,异变陡生。
前方的一片空地上,突然亮起了血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中央,一具身披残破铠甲、手持断剑的白骨骷髅缓缓从地下升起。
骷髅的眼眶中燃烧着猩红色的魂火,魂火中仿佛有无数战场厮杀的景象在闪现。只见骷髅缓缓抬起头,看向项易五人所在的方向。
“活人……气血……新鲜的灵魂……”一个沙哑、破碎、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直接传入五人的识海,“留下……成为这片林子的一部分……永恒的哭泣……永恒的痛苦……”
“是鬼哭林的守林尸将。”骨蚀脸色一变,“这东西是古战场外围的守卫者之一,生前至少是铸脉境大成,死后怨念不散,与这片林子融为一体,实力堪比铸脉圆满,而且能操控林中的怨魂和鬼面树。我们被它盯上了。”
守林尸将缓缓举起手中的断剑,剑身上亮起猩红色的符文。随着它的动作,整个鬼哭林的哭声骤然加剧,那些飘荡的怨魂如同受到召唤,疯狂地朝着这片空地汇聚而来。周围的鬼面树也开始蠕动,枝干如同触手般伸展,树上的瘤结裂开,露出里面尖锐的骨刺。
“准备战斗。”项易冷静地下令,“石狩主攻尸将本体,千面干扰怨魂,骨老布阵限制鬼面树,阿九警戒外围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我压阵,寻找破绽。”
战斗,一触即发。
而与此同时,在鬼哭林外约十里处,一支由七名幽骸营精锐组成的小队,也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接近。
带队者,正是之前那个骷髅修士。他眼眶中的魂火剧烈跳动,手中的骨剑微微震颤。
“守林尸将苏醒了……有人在林中和它交战。”骷髅修士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空气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是那第三方势力……他们果然不简单,竟然敢主动招惹守林尸将。”
“队长,我们要插手吗?”一名幽骸营士兵问道。
骷髅修士沉默了片刻,魂火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不,我们等。守林尸将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那伙人就算能赢,也必然付出代价。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既能拿到守林尸将的魂火核心向统领请功,又能擒住那伙人,拷问出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他挥了挥手,七名幽骸营精锐立刻散开,隐匿在周围的雾气中,如同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最虚弱的时刻。
鬼哭林内,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石狩与守林尸将正面交锋,骨刀与断剑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四溅的火星。守林尸将的力量极大,每一剑都重若千钧,而且剑身上的猩红符文能侵蚀敌人的武器和护体灵力。
但石狩的混沌战体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的身体在战斗中不断调整,肌肉的硬度、骨骼的密度、甚至皮肤的弹性都在根据对手的攻击方式实时变化,将伤害降到最低。
万化兵诀更是让他将骨刀运用得出神入化,刀势时而刚猛如雷霆,时而阴柔如流水,时而诡谲如毒蛇,让守林尸将这种依靠本能和固定战斗模式的亡灵单位极不适应,几次险些被斩中要害。
千面在战场边缘游走,她的迷神混沌引不断干扰着那些试图扑向石狩的怨魂。在她的精神干扰下,怨魂们时而互相攻击,时而原地打转,时而甚至反扑向守林尸将,虽然造成的伤害有限,却有效地牵制了敌方的数量优势。
骨蚀则在地上快速布置着一个个小型的禁锢阵法,那些如同触手般伸来的鬼面树枝干,一旦进入阵法范围,就会被突然涌出的灰色锁链缠住,暂时无法动弹。虽然每个阵法只能困住一根枝干数息时间,但足够为石狩创造安全的战斗环境。
阿九站在项易身边,她的异色瞳孔紧盯着战场,不时出言提醒:“左后方那棵最大的鬼面树正在酝酿一次集体刺击……守林尸将的右膝盖有一处旧伤裂痕,攻击那里……有三只特别强的怨魂躲在西南角的雾气里,准备偷袭千面姐姐……”
项易则始终没有出手。
他站在战场外围,混沌感知覆盖全场,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分析着守林尸将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能量波动、每一个可能的弱点。
他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守林尸将这种亡灵单位,通常都有一个核心,可能是魂火中的某一点,也可能是体内某块特殊的骨骼。只要摧毁核心,它就会立刻崩解。但这个核心的位置是随机的,且被严密的死气保护,寻常攻击很难触及。
项易需要找到它,然后用混沌之力,一举击溃。
战斗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
石狩身上已经添了三道伤口,虽然不深,但伤口处有猩红色的死气在侵蚀,让他动作微微迟滞。守林尸将也不好过,它的胸骨被石狩斩裂了三根,左臂骨更是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魂火的亮度也黯淡了不少。
但亡灵是没有痛觉,不知疲倦,只要核心不毁,就能一直战斗下去。
“差不多了。”项易眼中精光一闪。
在刚才的战斗中,他的混沌感知已经捕捉到了守林尸将能量流动的规律。每一次它发动强力攻击时,体内的死气都会朝着某个特定的点汇聚、压缩,然后再爆发出来。那个点,在它的脊椎第三节骨节内部。
就是那里。
“石狩,逼它用那招血煞斩。”项易传音道。
石狩立刻会意。他故意卖了个破绽,露出右侧肋下的空档。守林尸将果然上钩,断剑高举,剑身上的猩红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周围的怨魂哀嚎着被吸入剑中,化为这一击的力量,正是它的杀招,血煞斩。
就是现在!
在守林尸将蓄力的瞬间,项易动了。
他没有前冲,而是站在原地,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守林尸将的方向虚虚一点。
一道灰蒙蒙的、细如发丝的光线,从他指尖射出。
那光线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仿佛穿越了重重空间,无视了距离。它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怨气、死气、乃至空间本身,都出现了微妙的扭曲,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抚平。
守林尸将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它想要中断蓄力,躲避这道看似不起眼的灰色光线。但血煞斩已经引动了周围大量的怨魂之力,强行中断会导致能量反噬,让它瞬间重创。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灰色光线到了。
它轻易地穿透了守林尸将体表的死气防护,如同热刀切黄油,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然后精准地命中了脊椎第三节骨节内部的那个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眼的光芒。
守林尸将的身体骤然僵住。
它眼眶中的猩红魂火剧烈闪烁,然后如同被风吹灭的蜡烛般,迅速黯淡、熄灭。手中的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上的符文彻底暗淡。
庞大的骨架开始崩解,从被击中的脊椎处开始,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全身,最后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毫无生机的白骨。
那些被它操控的怨魂失去了束缚,发出最后的哀嚎,然后化作青烟消散。鬼面树也停止了蠕动,枝干无力地垂下,恢复了死寂。
战斗结束了。
石狩喘着粗气,用骨刀支撑着身体,身上的伤口还在渗出黑血。千面脸色苍白,刚才持续的精神干扰消耗巨大。骨蚀则快速撤去阵法,开始为石狩处理伤口。阿九跑到项易身边,小脸上满是钦佩:“项易哥哥好厉害,一下就解决了。”
项易没有放松警惕。他的混沌感知告诉他,战斗虽然结束了,但危险并没有解除。
有东西在靠近,从鬼哭林外,七个,气息阴冷而有序,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有人来了,是幽骸营。”项易沉声道,“收拾战利品,准备撤离。骨老,布下几个迷惑性的陷阱,拖延他们的时间。”
“是。”众人立刻行动。
骨蚀从守林尸将散落的骨堆中,找到了那团已经熄灭但依然蕴含着精纯死气的魂火核心,将其小心收起。千面则快速搜集了守林尸将的断剑和几块特殊的骨骼,这些都是不错的炼器材料。阿九和石狩警戒着周围。
项易走到守林尸将崩解的地方,蹲下身,伸出手,按在那堆白骨上。
混沌之力涌入,开始读取这些骨骼中残留的记忆碎片,这是熵君传承中的一种秘术,名为溯痕术,能从死物中提取其经历过的某些关键场景。
碎片化的画面在他识海中闪现:无尽的战场,厮杀的身影,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与这片林子的融合,日复一日的守卫,以及……不久前,两批人马的经过。
一批是鬼蟾宫的妖修,大约两百人,由背生三对薄翼的妖异男子带领,行色匆匆,朝着古战场废墟深处而去。
另一批是幽骸营的精锐,数量更多,领头的是一名身披黑甲、眼眶中燃烧着金色魂火的骷髅将军,气息深沉如渊,正是幽骨将摩罗。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在鬼哭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也朝着废墟深处进发。
时间,大约在一天前。
“原来如此……”项易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鬼蟾宫和幽骸营的主力,早在一天前就已经进入废墟深处了。留在外围的这些,只是侦察和断后的小股队伍。这意味着,废墟深处的争夺,可能已经开始了。”
他站起身,看向幽骸营小队袭来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和他们纠缠。”项易做出决定,“改变计划,不去冥铁矿脉了。直接返回地堡,修复阵法,然后……我们也该去废墟看看了。有些机缘,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可是主上,冥铁对修复阵法也很重要……”骨蚀迟疑道。
“用其他材料替代。”项易打断他,“守林尸将的骨骼和魂火核心,都蕴含着精纯的死气和地脉之气,经过混沌之力淬炼后,效果不会比冥铁差多少。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如果废墟深处真有兵煞核心那种级别的宝物,那么得到它,对我们整体实力的提升,远胜过修复一个阵法。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并存的。”
众人沉默,然后齐齐点头。
“走。”项易一挥手,五人迅速没入鬼哭林深处,借着地形的复杂和雾气的掩护,朝着地堡的方向撤离。
而在他们离开后约半刻钟,七名幽骸营精锐抵达了这片空地。
骷髅修士蹲在守林尸将散落的骨堆前,眼眶中的魂火剧烈跳动。
“守林尸将被杀了……核心被取走,残留的力量波动很奇特,不是鬼蟾宫的手段。”他站起身,看向项易他们离去的方向,“那伙人……比我们想的还要棘手。立刻向摩罗统领汇报,第三方势力已经展现出了威胁,建议优先清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派人盯紧鬼哭林的所有出口,那伙人既然在这里出现过,就可能还会再来。下一次……绝不能让他们再逃掉。”
“是。”幽骸营士兵应道,迅速散开执行命令。
骷髅修士站在原地,白骨手掌缓缓握紧。
“不管你们是谁,敢在骸骨君王的地盘上撒野,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的声音冰冷,如同九幽寒风吹过白骨。
而此刻的项易五人,已经远在十里之外。
他们不知道幽骸营已经将他们列为优先清除目标,也不知道鬼蟾宫和幽骸营的主力正在废墟深处进行着怎样激烈的争夺。
他们只知道,时间紧迫,必须尽快返回地堡,修复阵法,恢复状态,然后……进入那个正在吸引各方势力汇聚的、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古战场废墟。
夜色,依旧深沉。灰雾,依旧翻涌。
迷魂鬼林中的暗流,因为这支突然出现的第三方势力,变得更加汹涌,更加不可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