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林的夜晚从未真正安静过。
参天古木扭曲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鬼爪般的影子，林间常年弥漫的灰雾在子时过后会泛起幽蓝磷光，那是沉积了数百年的死灵残念在无意识游荡。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确实像极了妇人的哭声，这片林地因此得名。
林间空地东北角，三块天然形成的玄武岩呈品字形拱卫着一处凹陷地穴。地穴入口被藤蔓与幻阵双重遮蔽，内部空间经过简单扩充后勉强能容纳十人栖身。这便是项易一行人撤离地堡后的临时据点。
残影平躺在铺了干草的石台上，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淡金色药渍。焕婕指尖抚过九弦琴，琴音如涓涓细流渗入他体内，护住心脉的那缕混沌天音已持续运转六个时辰。她的额角有细密汗珠，但眼神依旧沉静。
金煞盘坐在洞口内侧，肩胛处焦黑伤口已生出淡粉色新肉。他双手虚抱丹田，周身偶尔窜过一丝黑色电芒，那电芒中混杂的血煞气息比以往更加凝练。半颗血煞精粹珠让他停滞已久的雷霆功法有了突破迹象。
幽姬守在残影另一侧，左手枯萎处恢复了大半血色，但五指活动仍有些迟滞。她右手托着那面古铜圆镜，镜面倒映着洞口外摇曳的树影，每一片叶子飘落的轨迹都在镜中清晰呈现。
石狩站在地穴最深处，背靠着冰冷岩壁。重甲骨刀横在膝前，刀身上新生的暗金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他闭着眼，但混沌战体催发到极致后的感知如蛛网般铺开，覆盖方圆五十丈内每一寸土地。风吹草动，虫豸爬行，雾气流向，皆在他掌控之中。
骨蚀在最外侧的岩壁前忙碌。枯木杖尖流淌出银色灵墨，在地面刻画着层层嵌套的阵纹。三枚低阶阴魄晶被放置在三角节点，作为预警阵法的能量核心。他的动作稳而快，每一条阵纹都精准无误，但浑浊老眼中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项易坐在空地中央的石墩上。
他面前摊开着那卷《兵煞战天诀》玉简，暗红色的文字在神识中流淌。但他此刻并未参悟，而是将大部分心神沉入腰间镇岳锏。
锏身温热，内部那座方圆百丈的兵煞魂域正在缓慢扩张。吞噬了沉骨峡塔区十八般兵器的攻击，又吸纳了一名银白魂火尸将的全部魂火，魂域中央那团血色光团已从朦胧变得清晰。光团内部，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五官未成，但已有微弱的意识波动传出。
那波动单纯而直接。饥饿，渴求，以及对项易本能的亲近。
项易分出一缕混沌之力，从怀中取出一颗兵煞核心。拳头大小的血色晶体在掌心缓缓旋转，内部万千血丝如活物般游走。他小心地引出一丝核心本源，注入镇岳锏内。
魂域猛然震动。
血色光团爆发出贪婪的吸力，将那丝本源吞噬。光团膨胀了一分，人形轮廓的四肢更加清晰。一种满足、愉悦的情绪传递回来，还夹杂着稚嫩的催促，想要更多。
“不可贪多。”项易以心神回应，“你初生灵智，根基不稳，需循序渐进。”
器灵雏形传来委屈的情绪，但乖乖收敛了渴望。魂域恢复平静，只是那血色光芒又亮了几分。
项易收回心神，睁开眼。他看向洞口方向，千面已经出去两个时辰了，按照约定，她应该在半个时辰前返回。
“主上。”石狩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东北方向三里外，有异常空间波动，很轻微，但频率特殊，不是自然现象。”
几乎同时，幽姬手中的古铜圆镜镜面泛起涟漪，映出林外一片扭曲的影像，那是一个人影，正踏着月光朝鬼哭林走来。人影行走的姿势很奇特，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的间隙，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背上负着一具漆黑棺木，棺身贴满了暗黄色符箓。
“来了。”项易站起身。
地穴内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金煞周身黑色电芒收敛入体，双掌虚按地面。幽姬将圆镜转向洞口。焕婕琴音一转，从疗愈转为肃杀，无形音波在地穴入口处布下三层音障。骨蚀手中枯木杖重重顿地，刚刚完成的预警阵法全力运转，银色阵纹如呼吸般明灭。
石狩提起骨刀，站到项易身侧三步处，这是既能护卫又能随时策应的最佳位置。
项易走到地穴入口，抬手拨开藤蔓。
月光如水银泻地。
林间空地上，那个负棺之人已经站在三十丈外。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苍白俊美，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实。长发以一根骨簪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他穿着宽松的玄色长袍，袍角绣着银灰色云纹，腰间挂着一串九枚铜铃，但那些铜铃静默无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却是纯粹的银白，瞳孔处有一点暗金星光。
他也在打量地穴入口，目光扫过藤蔓后的黑暗，最终落在项易身上。然后他笑了，嘴角弧度恰到好处，露出整齐的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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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执掌者，幸会。”他的声音温和清澈，像山涧流水，“在下墨辰，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送一份契约。”
他说着，右手抬起，掌心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匣。玉匣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繁复的星图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弱的银光。
石狩手中骨刀微微抬起，刀尖指向墨辰咽喉方向。“你家主人是谁？”
墨辰并不看石狩，他的银白右眼始终盯着项易。道:“我家主人的名讳，在下不便透露。但主人说，您看到契约内容后，自会明白。”
他将玉匣轻轻放在身前地面，然后退后三步，负手而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来送一封普通书信。
项易没有动。混沌感知如潮水般涌出，覆盖玉匣，覆盖墨辰，覆盖周围百丈每一寸空间。玉匣内部确实只有一卷兽皮，没有灵力陷阱，没有毒物禁制。
墨辰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以项易如今的感知，竟不知具体深浅，如雾里看花。
更诡异的是他背上那具漆黑棺木。棺木长七尺，宽三尺，通体由某种非金非木的材料打造，表面符箓层层叠叠，至少贴了上百张。那些符箓的纹路古老而陌生，与现今大陆流传的符道体系迥异。棺木内部，项易的混沌感知竟无法渗透，仿佛那里是一片绝对的虚无。
“棺中是何物？”项易问。
墨辰微笑。“是在下的一位朋友。他性子有些孤僻，不喜见生人，还请见谅。”
这个回答等于没说。
石狩向前踏出半步，骨刀刀身上暗金纹路亮起，混沌战体蓄势待发。“装神弄鬼。”
墨辰终于看了石狩一眼，银白右眼中星光流转。“这位便是昔日的幽骸营石狩统领吧？我家主人提过您，说您是难得的将才，可惜明珠暗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不过主人也说，混沌之力确有扭转乾坤之能。石统领如今脱胎换骨，未来成就，或许真能超越当年。”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仔细品味，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石狩眼神更冷，但他没有贸然出手，只是将骨刀握得更紧。
项易终于走出地穴。
月光落在他身上，青衫朴素，气息内敛，腰间那对镇岳锏在夜色中呈现暗沉的玄黑。他走到玉匣前，俯身拾起。
入手冰凉，玉匣材质非玉非石，更像某种骨质。他打开匣盖，里面果然是一卷暗黄色兽皮。展开兽皮，上面以暗红朱砂写满了古篆文字。
项易快速浏览。
前半部分是情报汇总，详尽到令人心惊。
“骸骨君王已获悉混沌之力重现，遣幽骸营三大统领倾巢而出。龙骑将镇守沉骨峡塔区，摩罗率本部三百精锐封锁废墟东南所有出口，第三统领幽魂祭司巫骷率二百咒术尸傀于三日前潜入废墟西部，正布设九幽唤灵大阵，目标疑似召唤上古战魂。”
“鬼蟾宫宫主万毒真君携座下四毒使、十二毒老，已于昨夜子时抵达废墟边缘。随行者有腐骨教三长老尸腐上人，及教众二百。两方达成临时盟约，约定破塔后兵煞核心归鬼蟾宫，龙骑将尸骸归腐骨教，塔内上古遗物各凭本事。”
“九幽鬼宗残党鬼面组织已介入，首领无面行踪不明，麾下七煞中已出现三人：血煞、骨煞、魂煞。三人皆具铸脉境圆满修为，擅长合击之术，曾于八十年前刺杀北境三位城主得手。”
“天衍宗遗址陨星谷，现存残破护山大阵周天星辰阵三成威能，阵眼处有上古观星台一座，台底密室封存天衍宗部分传承。谷内有天然阴脉泉眼七处，地火洞窟三座，适宜建立隐秘据点。但需注意，谷中残留星傀守卫约五十具，每具战力堪比铸脉境小成。”
“……”
项易一页页翻过。
情报之详尽，远超他这些时日所见所闻。许多连千面都未曾探听到的隐秘，在这卷兽皮上都有记载，虽然塔内的宝物已经被他收取走，但这份消息里，把外敌的一举一动都标注的清清楚楚。甚至连陨星谷内星傀的巡逻路线、周天星辰阵的薄弱节点、以及谷底密室开启之法，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一份契约，更像是一份厚礼。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副星图。星图中央是九颗星辰环绕一只竖眼的图案，与陨星谷碑文上浮现的徽记一模一样。星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混沌临渊，星轨已乱。欲拨迷雾，需掌星辰。三日后的月蚀之夜，陨星谷观星台，恭候大驾。若至，便知吾意。若否，契约自毁，各安天命。”
没有署名，没有条件，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
项易合上兽皮，看向墨辰。“你家主人，想要什么？”
墨辰微笑。“主人说，您去了自然会知道。至于这份契约上的情报，算是见面礼，也是诚意。”
“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石狩冷冷道，“你主人若无所求，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所求自然是有。”墨辰坦然承认，“但主人说，现在还不是谈条件的时候。等您见过陨星谷的星空，等您真正明白混沌之力在这盘棋局中的位置，我们再坐下来谈，或许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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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银白右眼中星光微微闪烁。“另外，主人托我转告一句——小心观星者。”
“观星者？”项易重复这个词。
“一个古老组织的自称。”墨辰道，“他们观测星辰运转，记录天命轨迹，偶尔也会出手修正偏离的命数。九幽鬼宗的覆灭，天衍宗的消亡，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而如今，他们似乎对混沌之力的出现，很感兴趣。”
他说完，躬身一礼。“话已带到，契约已送。在下告辞。”
他转身，负着那具漆黑棺木，朝林外走去。步伐依旧轻缓，踏叶无声。
“等等。”项易开口。
墨辰停步，侧身回望。
“你家主人，与观星者是何关系？”项易问。
墨辰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主人曾是观星者中最亮的那颗星。后来，他亲手摘下了自己的星辰。”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泡影般消散在月光中。不是遁术，不是身法，更像是直接从这片空间被抹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地穴入口，骨蚀手中的预警阵法毫无反应。
石狩瞳孔收缩。“这是什么手段。”
“空间折叠，而且是极其高明的折叠。”骨蚀沉声道，“他将自身所在空间压缩成一点，然后弹射出去，瞬间移至十里之外。此法对空间造诣要求极高，且需特殊体质或法宝辅助。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项易看着墨辰消失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他走回地穴，将兽皮契约摊在石桌上。
众人围拢过来。
焕婕看过情报部分，素来沉静的脸上也浮现凝重。“若这些情报属实，我们此刻已身处四方势力围剿的中心。幽骸营，鬼蟾宫与腐骨教联盟，九幽鬼宗残党，还有那个神秘的观星者组织。”
“关键是这个主人的目的。”千面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肩头伤口已包扎妥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她走到石桌前，看向兽皮上的星图。“九星环眼，这是天衍宗最高级别的天眼徽记。传说天衍宗鼎盛时期，宗门内只有九人有权佩戴此徽，被称为九星长老，每一位都是真意境以上的大能。此人要么是天衍宗遗老，要么就是得到了九星长老的全部传承。”
“他引我们去陨星谷观星台，定有所图。”金煞道，“但情报确实珍贵，尤其是关于陨星谷内部情况的描述，若真如此，那里确实是最佳的根基之地。”
幽姬轻声道：“只是不知，这究竟是邀请，还是陷阱。”
“两者皆是。”项易缓缓道，“他给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情报，以及一个可能的立足之地。但同时，他也将我们推到了明处。三日后的月蚀之夜，陨星谷观星台，到场的恐怕不止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