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号星骸试炼体,生前乃天衍宗外门长老,铸脉境大成修为。他自愿接受星骸转化,以期突破境界桎梏。”掌星使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跟着又继续道:“转化持续三载。三载后,其肉身确与星辰本源相融,修为亦突破至融灵境小成。然代价是,他失却了所有人族情志,思虑方式变得如星辰运转般冰冷而机械。最终,他在一次观星推演中,为计算某个星轨变量,将自身左臂分解为最基础的灵炁粒子。”
阿九躲到项易身后,小手攥紧他的衣角,异色瞳孔中满是惧意问道:“他为何要如此……?”
“因为他认为那是最为高效的解法。”掌星使面无表情的回应道。
接着继续说道:“星骸转化在赋予力量的同时,亦会逐渐剥离人性。接受转化愈深,便愈接近纯粹的星辰道则,直至最终彻底失却自我,成为星辰法则的具现傀儡。”
骨蚀行至一盏琉璃盏前,浑浊老眼凝视其中之物。那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血肉,表面时而浮现人脸,时而显化兽首,时而又化作纯粹几何图形。询问道:“这些试炼体……皆还活着?”
掌星使额首回应道: “以某种形式存续。它们的生命形态已然改变,无需饮食、呼吸,甚至无需完整的肉身。只要星辰之力不竭,它们便能存续至时光尽头。”
焕婕指尖轻拂过琴弦,琴音化作细微涟漪荡开,触及那些琉璃盏时,她眉心微蹙说道:“它们在受苦。并非肉身之苦,而是魂魄被撕裂、被改造、被囚禁于非人形态中的永恒煎熬。”
掌星使看向焕婕,破碎星空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赞许:“青莲宗天音阁传人,果然对魂魄波动感知敏锐。你所言不差,它们确在受苦,然、苦痛于它们而言已失去意义,便如星辰不会因燃烧而痛苦。”
项易的目光始终锁定玉台中央那颗墨色晶石问道:“此为何物?”
“星骸之道的核心成果,亦是最大的败笔。”说完,只见掌星使抬手,那颗墨色晶石缓缓飘落,悬浮于他掌心上方三寸,说道:“我等称之为星源秽核。它非人造之物,而是一次深空观星时,自虚空裂隙坠落而出。”
金煞盯着墨色晶石,周身黑色电芒不受控制地窜动说道:“此物在散发恶意,纯粹的、针对一切生灵的恶意。”
掌星使点了点头说道: “然也。初时我等以为它是某种高纯度星辰结晶,然当一位长老试图炼化时,它骤然活了过来。非生命意义上的活,而是……如一缕有意识的秽气,瞬息侵蚀了那位长老的肉身与魂魄,将他化作……”
随即只见他指向溶洞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道暗门,门上贴着九层色泽各异的封印符箓,每一层符箓皆在缓慢旋转,散发出强横的镇压之力。
“星孽。”
掌星使吐出这两字时,声音里终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深深的忌惮,“那物将他化作介于生灵与非生灵之间的怪物,拥有真意境凝魄境巅峰之力,且不断散发秽气,将触及的一切生灵转化为次级星孽。天衍宗付出惨痛代价才将它封镇于此,而封镇阵法,每十年便需一位铸脉境以上修士献祭全部修为来用以维系。”
幽姬将古铜圆镜对准暗门,镜面映出的非门之影像,而是一团不断蠕动、表面浮现无数痛苦面孔的黑暗。带着一丝惊骇说道:“门内之物,尚还存活着。”
听到幽姬的震撼,掌星使继续说道: “不仅尚存,犹在成长。三百年来,它一直在汲取陨星谷的地脉之力与星辰本源,虽被封印所限,然秽气本质让它能同化一切能量。依我推演,至多再有五十载,封印便会彻底崩解。届时,星孽破封而出,首当其冲便是吞噬整个陨星谷,而后向外蔓延。”
石狩此时沉声说道:“故而你引我等来此,是想借我等之手解此危局。”
“是,亦非。”掌星使将墨色晶石重新置于玉台阵图核心回应道。
跟着继续说: “星孽之患确需解决,然此非首要目的。我真正所求,乃是阻止观星者启动星轨修正之谋。欲阻此谋,需混沌之力,唯混沌那无序、包容、可吞噬转化一切的禀性,方有可能对抗星孽秽气,亦有可能打破观星者建立在星辰秩序上的绝对掌控。”
项易听完,行至玉台前,伸手触碰那些立体阵纹。纹路冰凉,内有星辰之力如血液流淌。问道:“你说观星者欲修正星轨,代价是万古青渊半数生灵。具体何为?”
掌星使闭目,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破碎星空般的眼眸中,星辰碎片的流转速度达至极致。溶洞内星光开始扭曲,于半空投射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未来之景。
第一幅画面:万古青渊最深处,一座高达千丈的祭坛拔地而起。祭坛以无数白骨垒砌,顶端悬浮九颗血色星辰。祭坛四周,数以万计的修士被铁链锁缚,跪伏于地,他们的鲜血自腕部创口流出,沿祭坛沟壑向上蔓延,最终汇入血色星辰。
第二幅画面:血色星辰齐炸,化作九道血光贯入天穹。天穹中的星辰轨迹开始扭曲、重组,形成一张笼罩整个万古青渊的星辰巨网。巨网所过之处,山峦崩摧,江河逆流,城墟化土。
第三幅画面:巨网中心,一道模糊身影缓缓站起。那身影背生星翼,头戴星辰冠冕,手握一柄由星光凝聚的权杖。他举杖,青渊内所有生灵,无论修士凡俗头顶皆浮现一缕缕白色丝线,丝线彼端连接权杖。
第四幅画面:权杖轻颤,白色丝线齐断。亿万生灵于同一瞬倒下,他们的生机、魂魄、记忆、情志,皆沿断裂的丝线汇入权杖,最终涌入那道身影体内。
第五幅画面:那身影转身。
那是一张年轻而完美的面孔,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俗,眼眸中流淌着完整的、和谐的、永恒运转的星河。他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仰望天穹,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溶洞内星光复归常态。
众人皆默。
阿九攥紧项易衣角,小脸惨白喊道:“那人……他杀了所有人……”
掌星使声音干涩的回应道:“观星者大长老,星河尊者。他已存世八百载,修为早臻真意境凝魄境巅峰,仅差一步便可破入化形之境。然这一步,他困缚三百载。故而他想出此法,以万古青渊半数生灵的命数为祭,强行推动自身命星升格,踏出那最后一步。”
骨蚀枯瘦手指微颤着问道:“真意境凝魄境巅峰……此等存在,我等如何能抗?”
听到骨蚀的问话,掌星使看向项易说道:“寻常情势下,不能。然混沌之力不在星轨推演之中,是为唯一变数。星河尊者之谋建于完美的星辰秩序之上,任何一点无序扰动,皆可致全盘崩溃。恰如最精密的阵法,往往最惧不可测之干扰。”
焕婕轻声问道:“你亦是观星者,为何要阻己方宗门?”
掌星使苦笑了一声,抿了抿嘴,说道:“因我看得更远。在献出双目为祭后,我所见的并非星轨修正后功成的未来,而是修正败亡后的终局。星河尊者的仪式的确会抽干青渊半数生灵,然他踏不出那一步。”
“为何?”项易问道。
掌星使指向自己破碎星空般的眼眸回应道:“因星辰秩序本身不许。我从星轨深处窥见的真相是,化形之境非掠夺可至。星河尊者所为将引动天地法则反噬,当仪式行至最后阶段,虚空将裂,某些……上古时期被封镇的禁忌存在,会顺裂隙降临。”
他顿了顿,声音愈低:“那些存在,观星者称之为外道天魔。它们不属此界,其法则与我等世界全然相悖。一旦降临,便非半数青渊之劫,而是整个世界的终末。”
石狩深吸一气:“故而你叛宗,是为阻灭世之灾?”
听闻石狩的询问,掌星使露出不悦的表情,纠正道:“是为在灭世中寻一线生机。星轨修正之谋已然启动,无可阻拦。星河尊者为此刻筹备百载,观星者内部超七成高层皆支持于他。我能为的,并非阻止谋略本身,而是在谋略施行时,引入足够大的变数,令结局偏离其预想的轨迹。”
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落于项易身上,道:“混沌之力便是此变数。然仅凭混沌之力犹有不足,你需足够的力量,需盟友,需在此谋执行前,建立起能与观星者抗衡的势力。”
项易这时终于明白,随即开口问道:“故而你要什么?”
掌星使见项易明白自己的意思,随即说道:“共谋。我提供消息、资粮、天衍宗遗留的一切。你则需成长,需在三载内至少达至融灵境修为,并聚集起一支足以影响战局的力量。三载后的月蚀之夜,星河尊者将启动星轨修正仪式,那是我等唯一的机会。”
“三载,从铸脉境小成至融灵境。”金煞摇了摇头,说道:“难如登天。寻常修士需百载苦修,纵是天骄,亦需三十载。”
“寻常修士无混沌之力,无星辰血煞晶,无天衍宗传承,亦无我提供的资粮。”掌星使走向星陨阁阶梯,对着众人说道:“随我来,二层有你等所需之物。”
众人随他登阶。
二层确为藏书之处,然书架上非纸卷典籍,而是一枚枚悬浮的水晶薄片。每片水晶内皆封存着浩瀚信息,星光在水晶表面流转,映照出其内标题。
《周天星辰阵全解》《星源淬体九重秘法》《虚空观星术》《上古星文破译》《外道天魔考据》《混沌现象观测记录》……
数量之巨,内容之广,令人目不暇接。
“天衍宗三千载积累,尽在于此。”掌星使道,“其中七成关乎星辰本源的研究,两成为上古秘闻与异界记载,还有一成……关乎混沌。”
只见他行至最深处一架书橱前,那里仅悬浮三枚水晶薄片,色泽皆是混沌般的灰蒙。
“天衍宗历史上,曾出现过三位混沌体质的修士。首位于三千年前,他修至真意境凝魄境后突然失踪,遗留记载甚少。第二位于两千一百年前,她试图将混沌之力与星辰本源相融,结果引动能量暴走,炸毁了天衍宗三成基业,自身亦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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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星使取下第三枚水晶薄片:“第三位,便在三百年前。她是我的师妹,星雨。”
他将薄片递与项易。
项易接过,混沌之力渗入其中,大量信息涌入识海。
那是一女子修行手札,自锻骨境开始,直到记录至她突破融灵境那日。手札中详述了她修行混沌之力的每一次感悟,每一次破境的艰辛,以及……最后的抉择。
“星辰与混沌,如秩序与混乱,看似相悖,实则同源。我耗百载光阴,终触及那个平衡点。然平衡极脆,如行于万丈深渊上的悬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师尊劝我弃之,同门说我癫狂,唯师兄支持我继续前行。”
“今日,我功成。混沌星璇与星辰本源于体内形成完美的双螺旋结构,两种力量不再对抗,而是相互促进。我的修为一日千里,三载时间不到便从铸脉境小成破至融灵境大成。然我能感知,此种平衡正在改变我的本质。我开始对情志淡漠,对生灵漠然,如高悬天穹的星辰,只会冷漠地俯视世间万物。”
“师兄说,这是力量提升的必然代价。然而我知道这并非是如此。是混沌在吞噬我的人性,星辰在冻结我的魂魄。若再继续,我将化作何物,我不知晓。”
“今日做一抉择。我要将自身封镇于星陨洞最深处,直至寻得解此困局之法。若寻不到,便让我永世沉眠罢了。至少如此,我不会化作自己厌憎的模样。”
手札至此而终。
项易抬首:“她将自己封镇了?”
掌星使点头,破碎星空般的眼眸中,星辰碎片的流转出现一瞬紊乱:“便在暗门之后,与星孽封镇同处。她说,唯混沌之力可抗星孽秽气,而她的封镇阵法需混沌之力维系。三百载了,我不知她是生是死,亦不知封镇还能维系多久。”
“你要我救她?”项易道。
听到项易的询问,掌星使直视着项易说道:“我要你寻出第三条路。星雨败了,因为她试图在个体层面强行融合两种力量。然而你的情况不同,你有兵煞之气为缓冲,有星辰血煞晶为媒介,更重要的,我不知道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但你体内那模糊的丹田,覆盖了所有能量,而且你并非一人在修行。”
说完,他看向项易身后的众人:“混沌战体,天音秘法,千相幻术,空间禀赋,寂灭灰光,雷霆功法……你等每一人,皆代表一种不同的力量体系。若这些力量能在混沌的包容下形成某种共鸣,或许能踏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骨蚀忽然开口问道:“你是要我等在此建立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