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上的九层封印符箓旋转速度渐快,每层符箓的色泽皆从原本的稳定状态变得明灭不定,显然门后的物事感知到了活人的靠近,正在试图冲击封镇。
骨蚀仔细查验那些符箓的纹路,枯瘦面色越来越凝重,说道:“这些封镇阵法的精妙程度,远超老朽所见。九重嵌套,每重皆对应不同的星辰相位,彼此间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然则……”
只见他指向最内层的一圈符箓,那些符箓的色泽已从淡金色转为暗红色,道:“然此一重的能量正在被秽染。星孽的力量在缓慢侵蚀封镇的核心,虽速度极缓,但三百载积累下来,已让封镇的强度降低了至少四成。”
焕婕的琴音轻起,无形的音波渗入门缝。她眉心愈皱愈紧,余音反馈过来,随即说道:“门后有两道魂魄波动。一道混乱、狂暴、充满纯粹的毁灭欲,那应是星孽。另一道……极微弱,几乎感知不到,但确实依然存在,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那是星雨。”掌星使听到焕婕的回到,声音有些急促且沙哑。
跟着说道:“她以自身的混沌之力维系着最内层的封镇,同时亦在借封镇之力维系自己最后一丝意识不散。三百载了,我不知她还能坚持多久。”
跟着只见项易伸出右手,掌心按在暗门上。混沌之力透门缝渗入,瞬间,他见到了门后的景象。
那是一处完全黑暗的空间,黑暗浓稠到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变形的肉块。肉块表面覆着星矿石般的结晶,那些结晶散发着微弱的星光,但星光中混杂着污浊的血色。肉块上生长着无数触须,每根触须的末端皆生着一只眼睛,那些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旋转的星云涡流,涡流中倒映着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
星孽。
在星孽的正下方,一女子盘膝而坐。
她穿着一身已然褪色的星纹长袍,长发如瀑披散,面容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她的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手印中心有一团灰蒙蒙的光球,那光球延伸出无数细丝,连接着周围空间中的九根光柱,正是封镇阵法的核心支柱。
女子的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但项易能感知到,那团灰蒙蒙的光球中,蕴含着精纯的混沌之力。只是那混沌之力也已至油尽灯枯的边缘,光球的亮度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衰减。
项易收回混沌之力,睁开眼说道:“封镇最多还能维系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最内层的混沌封镇会彻底崩溃,届时星孽将破封而出。”
掌星使身形微晃:“仅剩三月了吗?比我推算的还要快。”
“故而我的时间更紧。”项易转身看向众人。
随即说道:“我需在三月之内,寻得破解星孽封镇并消灭它的方法。同时,还要建立起初步的势力框架。”
石狩沉声道:“主上,以我等现在的实力,对付此等层次的怪物……”
“并非硬抗。”项易摇了摇头,道:“星孽的本质是秽染,是扭曲的星辰本源与生灵血肉的畸形融合。欲对付它,需寻得克制秽染之法。而克制秽染,恰恰是混沌之力的禀性之一。”
他看向掌星使询问道:“天衍宗关乎星孽的研究记载,皆在何处?”
掌星使指向藏书阁方向:“在异变生灵分类下的第七架书橱。然而我要提醒你,那些记载皆是理论推演,天衍宗当年并未真正寻得消灭星孽之法,只能择选封镇。”
“有理论便足矣。”项易回应道。
跟着对着众人说道:“骨老,师姐,你们随我去查阅典籍。石狩,你带金煞、幽姬、残影、千面、阿九,熟悉陨星谷的环境,探查周天星辰阵的完整布局,寻得适合容身之处。星玄,还得你从旁协助。”
听到项易的吩咐,众人领命,分头行事。
项易带骨蚀与焕婕回到第二层藏书阁,很快寻到关乎星孽的记载。那是厚厚一叠水晶薄片,记录了星孽出现后的每一次变化,每一次冲击封镇的数据,以及天衍宗长老们提出的诸般应对之策。
三人快速览阅。
两个时辰后,项易放下最后一枚薄片,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有发现。”骨蚀指着其中一段记载,“此处言,星孽在月蚀之夜会进入短暂的衰弱期。因它的力量来源是扭曲的星辰本源,而月蚀时星辰本源的流转会出现异常,此种异常对正常修士影响不大,但对完全仰赖星辰本源的星孽而言,便如血脉逆流般痛苦。”
焕婕随即补充道:“还有此处,第七十三号试炼记录。一位长老尝试以净世星炎净化星孽的秽染,虽然失败了。但记载中提到,在净化过程中,星孽表现出了对某种频率音波的特殊反应,它的触须会不自觉地收缩,眼部的星云涡流会暂时停滞。”
“音波……”项易看向焕婕,问道:“师姐,你的混沌天音,能否拟出那种频率。”
焕婕闭目沉思片刻,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缕奇特的音波荡开,那音波非纯粹的旋律,而是一种蕴含着规则震动的频率,仿佛在模拟星辰运转的某种特定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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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模拟,但需知晓准确频率。”焕婕睁眼,说道:“记载中无具体记录,只言那种频率类似星辰初诞时的鸣响。”
骨蚀枯瘦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星辰本源的轨迹在他指尖显现:“星辰初诞……那是天地开辟之初,原始星云在力的作用下坍缩、点燃核心聚合的瞬间,产生的第一声震动。那种频率早已湮灭于时光长河,当世修士根本不可能重现。”
“然星雨或可知晓。”项易回应道,“她是混沌与星辰的双修者,又亲自封镇星孽三百载,对星孽的了解应比任何人都深。若我等要救她,同时消灭星孽,便需先与她建立联系。”
骨蚀问道:“如何联系?封镇隔绝内外,连神魂传音都无法穿透。”
项易起身,行至窗边,望向溶洞深处那道暗门,沉寂了片刻,道:“以混沌之力。我与她皆是混沌体质,我的混沌之力或许能穿透封镇的缝隙,与她残存的意识建立短暂连接。然如此行事有风险,可能会惊动星孽,加速封镇崩溃。”
“值得一试。”掌星使的声音自楼梯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上来,道:“星雨的意识已微弱到极限,再拖延下去,她可能连回应的力气都无有。与其眼睁睁看她消散,不如冒险一搏。”
项易看向骨蚀与焕婕。
骨蚀沉吟道:“老朽可在门外布置一层隔绝阵法,尽量屏蔽能量波动,不让星孽察觉。然只能维系十息时间,十息后,阵法便会因星孽的秽染而失效。”
焕婕抱紧九弦琴:“我可同时奏响镇魂之音,尝试安抚星孽的狂暴意识,虽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但能争得一点时间是一点。”
“那便准备吧。”项易走下石阶,吩咐道:“今夜子时,月蚀最深时动手。那时星孽最弱,我等的成算最高。”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皆在紧张筹备。
骨蚀在暗门外刻画了整整七重嵌套的隔绝阵法,每一重皆用了珍贵的星辰矿石作为阵眼。焕婕调整着琴弦的音准,反复练习那种模拟星辰初鸣的特殊频率。石狩等人探查完陨星谷后,在谷口与观星台等重要位置布下了警戒哨,以防意外干扰。
掌星使则从星陨阁的仓廪中取出了三件物事:一件星纹斗篷,可大幅提升星辰本源的亲和。一枚镇魂铃,据说能稳固神魂,对抗精神秽染。还有一瓶淡金色的灵液,那是天衍宗秘制的星髓露,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士的神魂强度。
“星髓露仅剩这最后一瓶了,本是我留着在关键时刻续命所用。”掌星使将玉瓶递与项易,说道:“你服用后,神魂强度可暂时提升至融灵境的层次,如此与星雨建立连接的成算会更高。然药效仅有半个时辰,之后你会陷入三天的神魂虚弱期,期间无法动用任何神识类能力。”
项易接过玉瓶,没有任何犹豫,仰头饮下。
灵液入喉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直冲识海。他感觉自己的感知瞬间扩张了数倍,原本只能覆盖方圆三十里的混沌感知,此刻能清晰感应到整个陨星谷的每一处能量流动,甚至能见到谷外地底百丈深处的矿脉走向。
神魂的提升带来的不仅是感知的增强,更是一种对力量本质的更深层次理解。他体内混沌星璇的旋转轨迹、星辰血煞晶的能量流转、镇岳锏兵煞魂域的血雾翻涌,在这一刻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
众人齐聚于暗门前。骨蚀已激活了所有隔绝阵法,七层不同颜色的光幕将暗门周围三丈范围完全笼罩。焕婕盘膝坐在阵法边缘,九弦琴横于膝上,指尖轻触琴弦,做好了随时演奏的准备。
石狩等人守在外围,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项易立于暗门前,腰间镇岳锏微微震颤,器灵雏形传递出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他深吸一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开始。”掌星使沉声道。
骨蚀枯木杖重重顿地,七层光幕同时亮到极致,形成一个完全隔绝内外的独立空间。焕婕指尖拂过琴弦,镇魂之音流淌而出,那音波透过光幕渗入暗门,试图安抚门后那狂暴的存在。
项易伸出右手,掌心按在暗门中心。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注入混沌之力,而是先将星辰血煞晶的能量调动起来。暗红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涌出,与暗门上那些封印符箓的星辰本源产生共鸣。符箓的旋转速度开始变慢,最内层那圈暗红色的符箓,色泽逐渐变淡,重新向着淡金色转变。
这是掌星使教他的方法,以星辰本源为钥匙,暂时打开封镇的一道缝隙。
三息后,暗门中央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便是此刻。
项易将全部混沌之力凝聚成一丝,如同最细的银针,自那光点中刺入。
穿透封镇的瞬间,他听到了星孽的咆哮。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狂暴冲击。憎恨、痛苦、饥饿、毁灭欲,种种负面情绪如海啸般涌来,试图将他的意识撕碎。但焕婕的镇魂之音及时响起,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为他稳住了心神。
项易的意识继续深入。
黑暗,无尽的黑暗。
在黑暗的深处,他感应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混沌波动。
他向着那个方向游去。
星孽察觉到了入侵者,无数触须自四面八方涌来,每根触须上的眼睛皆死死盯着这道不属于此地的意识。但那些触须在靠近项易意识三寸时,便被一层灰蒙蒙的混沌之力阻挡,无法再前进分毫。
混沌之力对秽染的克制,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终于,项易见到了星雨。
她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但身体已变得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那团维系封镇的混沌光球,此刻仅剩米粒大小,光芒微弱到几乎不可见。
项易的意识化作一道虚影,出现在星雨面前。
“星雨前辈。”
女子缓缓睁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左眼是纯粹的混沌灰色,右眼是破碎的星辰蓝色。她的眼神空洞而疲惫,但在看到项易虚影的瞬间,眼中终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混沌……新的混沌体质……”她的声音直接在项易意识中响起,虚弱得如同耳语,“三百载了,终有人来了。”
“前辈,我等想救你出去,亦想消灭星孽。”项易快速说道自己的目的,“然我需知晓克制星孽之法,以及星辰初鸣的频率。”
星雨沉默了片刻,她残存的意识在飞速运转,三百载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星孽……它的核心是那颗自虚空裂隙坠落的墨色晶石,我称之为秽源核。只要秽源核不毁,星孽便能无限再生。而欲摧毁秽源核,需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在月蚀最深时动手,那时它的防御最弱。第二,以星辰初鸣的频率震动它的核心结构,让它陷入短暂的僵直。第三,用纯粹的混沌之力包裹秽源核,将它自星孽体内剥离,而后以星辰真火炼化。”
她顿了顿,继续道:“星辰初鸣的频率,我可传你。然你要记住,那种频率对施术者同样有损伤,它会震动你的神魂本源,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意识崩溃。以你现在的修为,至多只能支撑三息。”
“三息足矣。”项易道,“请前辈传法。”
见项易如此决绝,星雨也不在推脱,随即只见她抬起虚幻的右手,点向项易虚影的眉心。
大量信息涌入,不仅仅是星辰初鸣的频率,还有她三百载对抗星孽的经验,她对混沌与星辰融合的感悟,以及天衍宗一些不传之秘。
信息传递完毕,星雨的身影又淡了几分。
“我的时间不多了,混沌之力即将耗尽。你等动手时,我会引爆最后一点本源,为你等创造机会。然机会仅有一次,必须把握。”
她看向项易,那双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吩咐道:“小心观星者,他们比星孽更可怕。还有,告诉师兄……我不怪他。”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只剩下那米粒大小的混沌光球,还在顽强地维系着最后一层封镇。
项易收回意识,睁开眼。
“如何。”一旁掌星使急切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