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谷第七个黎明到来时，谷外的雾气颜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星雾那种朦胧的银灰，而是掺进了骨白色的死气、紫黑色的毒瘴、以及灰绿色的腐雾。三种颜色的雾气在谷口三十里外交织盘旋，如同三只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对着陨星谷这块肥肉垂涎欲滴。
最先抵达的是幽骸营。
摩罗站在一处半塌的远古了望塔废墟上，玄黑骨甲在晨光中泛着冰冷光泽。他眼眶中淡金色魂火平稳燃烧，视线穿透层层雾气，落在远处那座被星光笼罩的山谷轮廓上。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骨炼长老，你确定吗？”
身侧，骨炼长老手持那枚不断旋转的骨罗盘。罗盘中央的指针并非实体，而是一缕不断扭曲的灰黑色雾线，此刻雾线笔直指向陨星谷方向，尖端微微震颤，频率与骨炼眼眶中魂火的跳动完全同步。
“混沌气息的残留，混杂着星辰本源特有的纯净波动。”骨炼长老干枯的手指轻抚罗盘边缘，罗盘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光纹回应道:“还有血煞精粹珠被炼化后逸散的特有韵律。三股气息在此地汇聚、缠绕、沉淀。他们在这里停留至少三日了，而且动用了大量能量，否则不会留下如此清晰的轨迹。”
摩罗魂火一跳，跟着道：“大量能量，他们在做什么？”
“激活阵法，或者修复什么。”骨炼指向陨星谷上空那片若隐若现的星光屏障，继续说道:“那是天衍宗周天星辰阵的残留。虽然残破不堪，但核心阵眼未毁。若让他们完全掌控此阵，以此为根基……”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摩罗明白。
若石狩与骨蚀叛变后投靠的势力真能占据陨星谷，以此为据点消化天衍宗遗留，那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更别说那股能让石狩背叛君王的混沌之力，其背后牵扯的秘密，价值或许还在天衍宗遗产之上。
“传令，第一队、第二队左右展开，布九幽冥骨阵前进。第三队随骨炼长老探测阵法弱点。第四队警戒后方，防备鬼蟾宫和腐骨教那些杂碎。”摩罗的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三百幽骸营精锐尸傀无声行动。他们生前皆是百战老兵，死后魂火受君王秘法温养，保留了完整的战阵记忆。
不过半炷香时间，一座笼罩方圆五里的骨白色阵法便在陨星谷正东方成型。阵法内死气凝如实质，地面开始生长出惨白色的骨刺，那些骨刺并非实体，而是死气高度凝结后的显化，每一根都散发着侵蚀生机的阴寒。
几乎在幽骸营布阵完成的同时，西南方向传来毒虫振翅的嗡鸣声。
翼绫率领三十名鬼蟾宫修士踏雾而来。在他身侧，腐骨教三长老尸腐上人盘坐在那具三丈腐骨蜈蚣背上，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摩罗统领动作真快。”翼绫的声音透着针尖般的锐利道:“不过想独吞血煞精粹珠和这天衍宗遗产，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
摩罗甚至没有回头，玄阴破煞戟顿在地上，戟刃没入岩石三寸：“翼绫毒使来得也不慢。不过此地理所应当归我幽骸营管辖，万古青渊自古便是死灵之地，天衍宗遗址自然也属君王所有。”
“笑话。”尸腐上人开口，声音如同两块朽木摩擦，“天衍宗覆灭三百年，此地早已是无主之物。我腐骨教与鬼蟾宫联盟，对此地遗产享有同等权利。摩罗统领若想独霸，不妨问问老夫这万毒瘴答不答应。”
他话音未落，身后五十名腐骨教徒同时抛出一枚枚灰绿色骨瓶。骨瓶在空中炸开，黏稠的毒液如雨洒落，落地后迅速蒸腾成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成灰，连岩石表面都浮现出蜂窝状的腐蚀孔洞。
这毒瘴不仅针对生灵，对死灵同样有效。幽骸营布下的九幽冥骨阵边缘，那些惨白骨刺在毒雾侵蚀下开始软化、崩解。
摩罗见他们如此不知好歹，眼眶中魂火陡然炽烈：“找死。”
但就在他即将发作时，骨炼长老忽然伸手按在他肩甲上叫道：“统领且慢，你听！”
高空传来龙吟。
不是活龙的咆哮，而是骨骼摩擦、魂火震荡产生的空洞回响。众人抬头，只见云层之上，三头骸骨巨龙缓缓降低高度。每头龙背上都坐着一名身披龙骨战甲的骑士，为首的骑士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骨锯剑，剑身缠绕着暗红色的血煞之气，正是骸骨龙骑将。
龙骑将没有降落，而是悬浮在三百丈高空，赤金色魂火扫过下方三方势力，最后落在摩罗身上。
“君王谕令。”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穿透云雾直达地面，“陨星谷混沌之物，务必取得。但若遇强力阻挠，可暂与鬼蟾宫、腐骨教合作破阵。破阵之后，各凭本事。”
翼绫与尸腐上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忌惮。
骸骨君王竟然亲自下了谕令，这说明那东西，价值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大。而且龙骑将话中之意很明白，合作破阵可以，但破阵之后就是生死相争。这符合各方利益，也符合青渊弱肉强食的规矩。
“既然是君王谕令，我鬼蟾宫自然遵从。”翼绫大笑一声，四翼轻振，然后道:“不过合作归合作，有些话得说在前头。破阵之时，各方出力需相当，若有人藏私耍滑……”
“那就别怪老夫的蚀骨毒先招呼盟友了。”尸腐上人阴森接口道。
摩罗沉默三息，缓缓点头：“可行。但破阵之法，需以我幽骸营为主。骨炼长老已推演出此阵三处薄弱点，分别在子、午、卯三个时辰会出现能量波动低谷。届时三方同时强攻一点，方能撕裂屏障。”
“何时动手？”龙骑将在空中问。
“三日后，子时。”摩罗抬头，接着说道:“这三日，诸位可在此地布设辅助阵法，但不得擅自攻击屏障，以免打草惊蛇。”
翼绫与尸腐上人没有异议。各方势力各自退后五里，开始安营扎寨。幽骸营继续完善九幽冥骨阵，鬼蟾宫布下万毒蚀灵阵，腐骨教则开始培育一种能在星光中存活的毒蛊。而龙骑将率领的三十骑骨龙骑兵，始终悬浮高空，如同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陨星谷内，星陨阁顶层。
项易的混沌感知已经持续探查了半个时辰。当谷外三方势力达成临时协议的那一刻，他缓缓睁开眼睛。
“谈妥了。”他声音平静，“三日后子时，联手破阵。”
阁内众人神色凝重。石狩重甲骨刀横在膝前，刀身上新生的暗金纹路微微发光；金煞双拳紧握，黑色电芒在指缝间窜动；幽姬的古铜圆镜悬浮身前，镜面映出谷外那三片颜色各异的雾气；焕婕怀抱九弦琴，指尖轻按琴弦，琴音化作无形波纹扩散，将外界能量波动反馈得更清晰。
骨蚀站在窗边，枯瘦手指在虚空快速划动，推演着阵法数据：“周天星辰阵目前恢复了两成威能，最外层星光屏障可抗融灵境小成修士全力攻击一炷香。但若是三方联手，尤其是有龙骑将那等融灵境大成存在主攻，屏障最多支撑三十息。”
“三十息后呢？”千面幽姬轻声问道，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取下，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脸。
“三十息后，屏障破碎，阵法能量会回流至第二层星璇护壁。”骨蚀继续推演，道:“星璇护壁比外层屏障坚固三倍，但覆盖范围只限于观星台周围三里。这意味着，一旦外层破碎，谷内八成区域将直接暴露在敌人攻击之下。”
阿九拉着项易衣角的小手紧了紧：“那我们……要逃吗？”
“逃不了。”掌星使从楼梯走上来，破碎星空般的眼眸中星辰碎片流转加速，“谷外三方布下的封锁阵法已经成型。幽骸营的九幽冥骨阵锁死地脉，鬼蟾宫的万毒蚀灵阵污染天空，腐骨教的毒蛊随时可以侵入地下。此刻陨星谷已成囚笼，进出皆难。”
他顿了顿，看向项易，继续说道：“而且，就算能逃出去，又能逃到哪里。青渊虽大，但能同时躲避幽骸营、鬼蟾宫、腐骨教三方追杀的隐秘之地，除了此处，恐怕再无第二处。”
阁内陷入短暂沉默。
窗外，星雾之外的三色雾气正在缓慢融合、渗透，如同三只巨兽开始协调步伐。高空中骨龙骑兵偶尔降低高度，赤金色魂火扫过山谷，那目光冰冷而贪婪，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剖开的蚌壳。
“所以，不能逃。”项易终于开口。
他走到石桌前，桌面上星辰之力凝聚的地形图还未消散。他伸出手指，点在陨星谷核心的观星台位置，然后向外划出三条线，分别指向谷外三方势力的营地。
“他们以为我们是蚌壳里的肉，等着被剖开分食。”项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这蚌壳里藏的，不是鲜肉，而是毒牙。”
石狩抬头：“主上的意思是……？”
“以此地为根基。”项易手指重重按在观星台上，“陨星谷有天衍宗完整传承，有周天星辰阵为屏障，有地底星脉为能源。这里是我们在青渊立足的最佳据点，没有之一。”
骨蚀浑浊老眼一亮，但随即皱眉：“可是主上，以我们目前人手，守不住此地。就算能借阵法之利击退第一波进攻，他们也会调集更多兵力卷土重来。届时我们困守孤谷，粮尽援绝……”
“所以我们需要援军。”项易打断他，目光转向千面问道:“幽姬，你在青渊经营多年，旧部应该不止之前联络的那几批散修。”
幽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主上是要我……把所有人都召来？”
“能召来多少？”
幽姬想了想，回应道：“若不计代价，三日之内，我可集结四批人马。第一批是我师尊留下的暗桩，共十二人，修为皆在引星境大成以上，其中三人铸脉境小成，擅长刺杀与情报。第二批是黑风峡的影刃团伙，二十四人，首领黑鸦铸脉境大成，专接黑市脏活，只要价码够高，他们敢对任何势力下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三批是地行会，十八人，修为参差不齐，但精通土遁与机关术，曾盗掘过三处上古遗迹。第四批，就是我个人这些年积攒的势力，约三十人，战力不强，但忠诚度相对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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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计八十四人。”石狩沉声接应道，“人数不少，但面对谷外三方数百精锐，依旧处于绝对劣势。而且这些人鱼龙混杂，难保不会临阵倒戈。”
“所以不能让他们正面硬拼。”项易手指在地形图上移动，最终停在陨星谷西北方向一处狭窄山道，“幽姬，你亲自出去一趟，将所有人秘密集结于此。阿九会帮你，她的空间跳跃能带你避开外围封锁，直接抵达谷外百里。”
阿九闻言立刻站直道：“阿九可以去。”
项易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次跳跃距离很长，而且需要携带千面一起，对你负担很大。落地后你至少会虚弱三个时辰，这期间幽姬你必须保护好她。”
“属下明白。”幽姬郑重行礼，“但主上，就算集结了这些人，我们依然处于劣势。您打算如何破局？”
项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那三色雾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阁内每一个人。
“他们几方联手，是因为都想要谷内的东西。但这种联手是脆弱的，就像三匹饿狼围着同一块肉，每匹狼都想独吞，又都怕被另外两匹咬死。”项易缓缓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同时打败三匹狼，而是让其中一匹觉得，自己有机会先叼走肉，然后被另外两匹围攻。”
只见他走回桌前，手指在地形图上快速划动：“三日后子时，他们会强攻阵法薄弱点。届时骨蚀操控阵法，在东北角制造能量过载假象，让鬼蟾宫和腐骨教以为那里是真正的突破口，吸引他们主力集中。”
“然后呢？”金煞跟着问道。
“然后，千面率领的外部援军，在卯时发动突袭，目标不是幽骸营，不是鬼蟾宫，而是腐骨教的毒囊储备。”项易指尖点在腐骨教营地图标上。
跟着继续说道:“腐骨教的毒瘴是他们最大依仗，但炼制毒囊需要时间，储存位置必定在营地深处且防护严密。你们不用强攻营地，只需用剧毒与幻术制造混乱，焚毁毒囊库。”
幽姬轻声道：“腐骨教毒囊被毁，战力折损三成以上，尸腐上人必会暴怒。届时他要么撤退，要么疯狂报复，而最可能的报复对象，不是我们，而是同样在攻打阵法的鬼蟾宫。因为在他看来，鬼蟾宫距离他的营地最近，最有作案时机。”
“正是。”项易点头，“鬼蟾宫无缘无故被腐骨教攻击，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两方一旦开战，幽骸营会如何？”
石狩眼睛一亮：“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再出手收拾残局。这是摩罗一贯的风格。”
“但龙骑将不会等。”掌星使忽然开口，“骸骨君王既然下了谕令，龙骑将的任务就是尽快夺取他要之物。若鬼蟾宫与腐骨教内讧耽误时间，他很可能亲自出手，强行破阵。”
“那就让他破。”项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龙骑将出手破阵的瞬间，石狩、金煞，残影，你们三人率谷内残留星将从阵法缺口反冲出去，目标不是龙骑将，而是幽骸营的阵法师团队，尤其是那叫骨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