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处，一双巨大的、纯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它透过裂隙，凝视着上方那个正在布设的星光大阵，也凝视着正从通道中降下的项易与掌星使。
然后，它笑了。
不是声音的笑，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充满饥渴与恶意的情绪波动。
“食物……来了……咦……吼吼吼吼吼……”
地底三百丈，星脉矿洞。
这里已经不再是项易之前见过的模样。
那条原本平缓流淌的银蓝色星河，此刻如同一条发狂的巨龙，在矿洞中横冲直撞。星河表面翻涌着数丈高的浪涛，浪涛拍击在洞壁上，将那些镶嵌的星矿石震得簌簌掉落。洞壁上天衍宗当年刻下的封印符文，大半已经黯淡无光，少数还在勉力闪烁的，也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而在矿洞最深处，那道外道裂隙，已经扩张到十五丈长、八尺宽。
裂隙边缘不再是平滑的切口，而是如同腐烂伤口般不断蠕动的肉壁。肉壁表面生长着无数细小的、不断开合的嘴巴，每一张嘴巴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啸。暗紫色的粘稠液体从裂隙中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在地面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毒潭。
毒潭中，有东西在游动。
不是影子，也不是触须，而是某种半实体、半虚幻的怪异存在。它们有着类似人形的轮廓，但肢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头颅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疯狂转动，倒映着不同的、令人精神错乱的景象。
项易和掌星使降落在距离裂隙百丈外的一处凸起岩石上。
两人刚落地，毒潭中立刻有十几只怪物扭动着爬上岸，朝他们涌来。它们的移动方式极其诡异——不是行走，也不是爬行，而是如同液体般在地面流淌，速度却快得惊人。
“小心，是窥视孽灵。”掌星使低声道，“外道秽魔的中阶变种，能通过视线传播精神污染。不要直视它们的眼睛。”
项易点头，右手一翻，西曜焚天镜悬浮在身前。镜面翻转，对准那些涌来的孽灵。
“焚。”
一字吐出，镜中那片燃烧的星空投影而出。
不是虚幻的影像，而是真实的、炽烈的、由纯粹星辰火焰构成的流星雨。数百颗拳头大小的火焰星辰如暴雨般砸落，精准地命中每一只孽灵。
孽灵发出无声的尖啸，身躯在星辰火焰中剧烈扭曲、燃烧。但它们没有立刻死亡，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项易，似乎想在被彻底焚毁前，将污染传递出去。
掌星使踏前一步，双手结印，破碎星空般的眼眸中星辰碎片疯狂旋转。
“星锁。”
数十道星光锁链从虚空中浮现，精准地缠住每一只孽灵。锁链上流淌着纯净的星辰本源，与孽灵身上的暗紫色污染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趁此机会，项易催动焚天镜，火焰星辰的轰击更加密集。三息后，十几只孽灵终于被彻底焚成灰烬，连污染残留都被星辰火焰净化。
但毒潭中，更多的孽灵正在涌出。
“不能这样耗下去。”掌星使脸色更加苍白，刚才的星锁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星辰本源，“裂隙在不断扩大，孽灵只会越来越多。必须尽快布下阳炎封印，切断外道与现实的连接。”
项易看向那道裂隙，又看向周围狂暴的星脉。
“以焚天镜为引，引动地火，再以星脉之力为燃料，构筑封印……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他快速分析道，“第一，焚天镜的器灵必须足够清醒，能承受地火与星脉的双重冲击。第二，需要有足够稳定的锚点固定封印，北辰镇岳印是最好的选择，但它现在在上方维持阵法。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第三，封印布设过程中，绝对不能被打扰。否则地火失控，星脉暴走，整个陨星谷都会被炸上天。”
掌星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需要有人护法。对吗？”
项易看着他，没有否认。
“那就这么定了。”掌星使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我来护法。你专心布设封印。至于北辰镇岳印……”
他抬头看向上方，虽然隔着三百丈岩层，但他仿佛能看到观星台上那件正在散发厚重威压的星宝。
“我会用最后一点权限，暂时将它的控制权转交给你。虽然以你现在的修为，至多只能催动它三成威能，但用作封印锚点，应该足够了。”
“可你的身体……”项易皱眉。
掌星使刚才强行解封三件星宝，反噬极重。此刻再动用权限转交控制权，恐怕会伤及本源，甚至危及性命。
“三百年前，我没能守住天衍宗，是因为我太年轻，太相信所谓的秩序。”掌星使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三百年后，如果连这片废墟都守不住，那我这三百年苟活，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再多说，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天衍宗秘咒。每念一个字，他身上就亮起一点星光。那些星光从他破碎的眼眸中飞出，在身前汇聚，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星辰符文。
符文成型的那一刻，掌星使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将符文推向项易。
“接住。这是镇岳印令，持此令，可在十二个时辰内操控北辰镇岳印三成威能。十二个时辰后，印令自动消散，镇岳印会恢复无主状态。”
项易伸手接过。符文入手冰凉，内部流淌着精纯的星辰本源，以及一丝……掌星使的生命气息。
他没有道谢，只是重重点头。
有些事，无需言语。
“那么，开始吧。”掌星使转身，面向毒潭和裂隙，双臂张开。他破碎星空般的眼眸中，那些星辰碎片开始燃烧，不是比喻，而是真正的、魂火本源在燃烧。
燃烧带来的力量，让他萎靡的气息重新攀升，甚至比全盛时期更强。一层璀璨的星光护罩在他周身展开，护罩上流淌着无数细密的星辰轨迹，如同一座微型星图。
“我会守住这里，直到封印完成。”他背对着项易，声音已带上了一丝空灵的余音，“无论来的是孽灵，还是别的什么。你只需做你该做的事。”
项易不再犹豫，纵身跃向星脉最狂暴的区域。
那里是矿洞中央，星河翻涌最猛烈的地方。他悬浮在半空，左手托着西曜焚天镜，右手握着镇岳印令。混沌之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将星辰血煞晶的能量、血煞精粹珠的本源、以及自身的混沌本源，三者强行融合、调和。
这一次，不再是浅层的混合，而是深度的、本质的交融。
项易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星璇正在发生某种蜕变。星璇周围那九颗微小的星辰虚影，开始向星璇本体靠拢，一点点融入其中。每融入一颗，星璇的旋转速度就慢一分，但每一转产生的能量却更加精纯、浩瀚。
当第九颗星辰虚影完全融入时，混沌星璇彻底停止了旋转。
不，不是停止，而是……凝固。
它变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灰蒙蒙的晶核。晶核内部，混沌、星辰、血煞三种力量不再冲突，而是形成了完美的、层层嵌套的结构。最外层是混沌的包容，中间是星辰的秩序，最内层是血煞的炽烈。
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晶核中孕育而生。
项易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种力量层次极高，甚至隐隐触及了某种……法则的边界。
他没有时间细细体会，因为封印必须立刻开始。
“焚天镜，醒来。”
项易将融合后的新力量注入西曜焚天镜。镜身剧烈震颤，镜面中那片燃烧的星空骤然爆发出刺目赤光。赤光中，一个模糊的、由火焰构成的人形虚影，缓缓从镜中浮现。
那是焚天镜的器灵残念，被新力量唤醒。
“是谁……唤醒吾……？”虚影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声音，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神魂，带着灼热的气息。
“天衍宗后人，项易。”项易沉声道，“现需借你之力，引地火，焚外道，筑封印。你可愿助我？”
虚影沉默片刻，火焰构成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复杂情绪。
“天衍宗……已经没了？”它的声音低沉下去，“吾沉眠多久了？”
“三百年。”
“三百年……”虚影喃喃，“罢了。既是天衍宗后人，又持有星陨阁权限……吾便助你一次。但记住，吾之本源已残，最多只能支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无论封印是否完成，吾都会重新沉眠，且此生再无苏醒可能。”
“三个时辰，足够了。”项易郑重道，“多谢。”
虚影不再多言，火焰身躯猛然膨胀，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火柱，轰入下方星脉。
地火被引动了。
不是从地底深处引上来的岩浆之火，而是星脉本身蕴含的、最精纯的星辰阳炎。这种火焰温度并不高，但对阴性、混乱的存在有着绝对的克制。
赤金色的火焰从星脉中喷涌而出，沿着焚天镜器灵构筑的通道，如怒龙般冲向那道外道裂隙。
毒潭瞬间蒸发。
潭中那些刚刚涌出的孽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阳炎中化作青烟。裂隙边缘那些蠕动的肉壁疯狂收缩，表面的小嘴发出无声的嘶嚎，暗紫色液体如沸水般翻腾，试图抵抗火焰的侵蚀。
但这只是开始。
“镇岳印，落。”
项易催动镇岳印令，远在观星台上的北辰镇岳印感应到召唤，化作一道黑光穿透岩层，降临地底。
印身暴涨至十丈见方，印底“镇岳”二字亮如烈日。大印悬浮在裂隙正上方，厚重如山的威压轰然降临，将整道裂隙以及周围百丈空间，死死“镇”住。
裂隙的扩张停止了。
不是被堵住，而是被强行凝固在了当前状态。就连那些不断涌出的暗紫色液体，也如同时间静止般悬在半空。
“就是现在。”焚天镜器灵的声音响起，“以吾为引，以镇岳为锚，以星脉为源，筑阳炎封禁。小子，跟上。”
虚影所化的火柱猛然分裂，化作九九八十一道稍细的火线。每道火线都精准地刺入裂隙周围的岩层，在岩层深处勾勒出繁复到极致的火焰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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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易立刻跟上，将体内那枚新生的灰蒙蒙晶核全力催动。晶核中融合的三种力量沿着他的经脉涌出，化作八十一根灰蒙蒙的能量丝线，与焚天镜的火线一一对应，融入那些火焰符文中。
火焰符文开始变化。
赤金色的阳炎中，混入了混沌的灰、星辰的银、血煞的金。三种颜色的能量在符文中流淌、交织、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呈暗金色的符文。
这些符文不再是单纯的阳炎封禁，而是蕴含了混沌的包容、星辰的秩序、血煞的炽烈，对混乱、阴性、外道存在有着三重克制的复合封禁。
封禁成型的瞬间，整道裂隙剧烈震颤起来。
裂隙深处，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再次睁开。这一次，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饥渴与恶意，而是……惊怒。
“秩序……的走狗……”一种混乱而扭曲的意念，直接轰入项易和焚天镜器灵的神魂，“你们……封不住……吾等……”
裂隙猛然扩张。
不是缓缓扩大，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暴力撕扯，瞬间从十五丈扩展到二十丈。裂隙边缘的肉壁疯狂增生，化作无数粗壮的、生满倒刺的触手，狠狠抽向悬浮在半空的北辰镇岳印。
铛铛铛——
触手抽在印身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镇岳印剧烈震颤，印身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但它终究是准道器，材质非凡，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攻击。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裂隙深处，更多的触手正在涌出。那些触手不再是惨白色，而是呈现出暗紫色与漆黑色交织的诡异色泽，表面覆盖着不断开合的吸盘，每一个吸盘中央都有一只疯狂转动的眼睛。
“不好，是噬星触须。”焚天镜器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惊骇，“这东西能吞噬星辰本源，对镇岳印的克制极大。小子，加快进度，我撑不了多久。”
项易咬牙，将灰蒙蒙晶核中的力量催发到极致。八十一根能量丝线爆发出刺目光芒，那些暗金色符文的成型速度骤然加快。
但与此同时，掌星使那边也陷入了苦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