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萧璟只觉得后背先是一凉，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剧痛，那痛楚中还夹杂着一种诡异的麻痹感，迅速沿着脊椎向上蔓延。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是无数混杂的惊呼、怒吼、兵刃碰撞声，但最清晰的，是身后那人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带着难以置信与滔天暴怒的厉吼：
“阿璟——！”
是萧琰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惊怒与恐慌。
萧璟想笑，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失态，不是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吗？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预想中撞击冰冷地面的触感并未传来，他落入了一个坚实却剧烈颤抖的怀抱。萧琰接住了他，手臂箍得他生疼，那力道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御医！传御医！！”萧琰的咆哮声响彻整个琼华殿，那声音里的恐惧与暴戾让所有闻者心惊胆战。他再也不是那个高踞御座、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而是一头被触犯了最珍贵逆鳞的雄狮。
萧璟费力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萧琰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冷漠或算计面容，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狂风暴雨。下颌线绷得死紧，因为极力压抑着情绪而微微抽搐。
“你……你……”萧琰看着怀中人迅速失血的唇色和涣散的眼神，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里面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谁让你……谁准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萧璟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靠在他的臂弯里。
“废物！都是废物！御医再不来，朕诛你们九族！”萧琰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染血的利刃扫过乱作一团的大殿。那股磅礴的帝王威压混合着实质性的杀意，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窒息。
周擎和影卫已经迅速控制了局面，负隅顽抗的北戎使团被尽数斩杀或擒拿，那名行刺的舞姬也被影卫死死按住。但萧琰看都未看那边一眼，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这个气息微弱下去的人身上。
御医连滚爬爬地被侍卫拖了上来，看到萧璟背后那泛着幽蓝光泽的匕首和汩汩流出的黑血，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这……这是北戎巫毒‘蚀骨青’！见血封喉，霸道无比啊！”院正的声音带着哭腔。
“朕不管它是什么毒！”萧琰低吼，眼神猩红，“救他！若他有三长两短，太医院……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萧璟平放在匆忙清理出来的软榻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与他话语中的狠戾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的手始终紧紧握着萧璟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御医们战战兢兢，围上前施针、灌药、试图处理伤口。整个琼华殿鸦雀无声，只剩下御医们急促的指令和萧琰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苏婉和影七想要上前，却被萧琰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恐怖气场逼退，只能焦灼地跪在一旁。
时间一点点流逝，萧璟的脸色越来越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琰一动不动地守在榻边，目光死死锁在萧璟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有滔天的怒意，有蚀骨的恐惧，有深不见底的心疼，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绝不放手的光芒在疯狂燃烧。
“萧璟，”他俯下身，在萧璟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性，“给朕听着，没有朕的允许，你敢死试试看！”
“你若敢死，朕就让整个北戎为你陪葬！让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恨朕也好，怨朕也罢，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朕也会把你抓回来！”
他的话语如同诅咒，又如同最偏执的誓言，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让所有人不寒而栗。这不是情话，这是来自一个掌控欲达到顶峰的帝王的、最赤裸也最可怕的宣告。
或许是他的威胁起了作用，或许是御医的抢救终于见到了微末的效果，萧璟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萧琰瞳孔一缩，立刻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阿璟？”
萧璟没有醒来，但那微弱的心跳，似乎顽强地坚持了下去。
就在这时，影卫统领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禀报：“陛下，那舞姬……服毒自尽了。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他递上一枚小巧的、雕刻着蟠龙纹的玄铁令牌碎片！
果然！又是“烛龙”！而且这次，他们的手已经伸到了宫廷宴乐之中，目标直指皇帝！
萧琰看着那枚令牌碎片，眼中的暴戾与杀意几乎化为实质。他轻轻将萧璟的手放回锦被中，为他掖好被角，动作依旧轻柔，但当他直起身，面向众人时，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
那股毁天灭地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万年玄铁般的沉静。但这沉静之下，是比之前更加可怕的风暴。
他目光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扫过被擒获的北戎残党，最后落在影卫统领和周擎身上。
“传朕旨意。”萧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威严，“京城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封锁皇宫，彻查所有宫人、乐师、舞姬，凡有可疑者，一律下狱严审。”
“北戎使团，意图行刺，构陷亲王，罪同宣战。将其余孽押送刑部大牢，给朕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他们到底在京城埋了多少钉子！”
“着兵部、户部，即刻筹措粮草军械，北境各军，进入一级战备。告诉林风，朕给他先斩后奏之权，对北戎，不必再留任何情面！”
“另，”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昏迷的萧璟身上，语气森寒，“昭告天下，北戎歹毒，行刺朕与璟亲王。璟亲王为护驾，身中剧毒，生死未卜。若亲王不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朕，必御驾亲征，踏平金帐王庭，用北戎王族的头颅，祭奠亲王之魂！”
一连串的命令，条理清晰，杀伐果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歇斯底里，但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意志与力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因弟弟重伤而失态的兄长，他是天璇王朝的皇帝，一个被彻底激怒、即将展露雷霆手段的霸主。他的人格魅力，在这种极致的危机与愤怒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冷酷、决断、护短，并且拥有将一切威胁碾碎成齑粉的强大自信与实力。
百官跪伏，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萧琰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萧璟打横抱起，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却又带着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回乾清宫。”他对高德全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淡，却不容置疑，“将所有最好的药材，都送到乾清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抱着萧璟，一步步走出这片混乱与血腥的琼华殿。玄色龙袍的背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孤绝，强大，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偏执与疯狂。
所有人都知道，璟亲王，从此以后，将彻底成为皇帝的逆鳞。而天璇与北戎之间，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已然无可避免。
苏婉看着皇帝抱着殿下离开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陛下对殿下的在意，毋庸置疑，可这种在意，是如此令人窒息……
而被萧琰紧紧抱在怀中的萧璟，在彻底的黑暗淹没意识之前，似乎隐约感觉到，一滴温热的、带着颤抖的液体，落在了他冰凉的额头上。
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