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的空气,因萧琰离去前那句意味不明的“梦话”,而变得粘稠且压抑。萧璟躺在龙榻上,后背的伤痛与心底翻江倒海的猜疑交织,让他无法真正平静。他究竟说了什么?是泄露了那个关于宫闱的可怕猜测?还是……吐露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层的东西?
耻辱感如同毒藤,缠绕上心脏。他厌恶这种被洞悉、被拿捏的感觉,尤其对方是萧琰。
殿门轻响,进来的却不是萧琰,而是苏婉。她端着新的汤药,脚步放得极轻,看到萧璟睁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殿下,您终于醒了!”她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一旁,想要搀扶,又顾忌他的伤势,手足无措。
“外面……究竟如何?”萧璟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许,他更信任苏婉带来的消息。
苏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裕王确实死了,成国公下狱,京城看似平静,但暗地里风声鹤唳。陛下手段……很是凌厉。另外,我们的人发现,皇后娘娘宫里的钱嬷嬷,昨日深夜试图通过关系送出宫一封密信,被我们的人截获了,信是空白的,用了特殊的药水显影才看出字迹,内容……是指示宫外残余势力,不惜一切代价,销毁所有与‘蓬莱贡品’相关的记录。”
蓬莱贡品?萧璟眉头紧锁。这是每年东海蓬莱州进贡给宫中的一批珍稀药材和物什,由内务府负责,皇后也会过问。此事看似寻常,但在此刻被特意提及,绝不简单!
“还有,”苏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影七暗中探查兵部旧档,发现去年那批‘报损’的破甲弩,经办人之一,就是已故的李元培,而最终核准……盖的是皇后娘娘代理后宫事务时,偶尔会使用的凤印副鉴!”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萧璟猛地撑起身子,不顾背后撕裂般的剧痛,瞳孔骤缩!
皇后?!
竟然是皇后?!
那个看似温婉娴静、从不干政的六宫之主,竟然是隐藏最深的那条毒蛇?“玄铁令主”?“烛龙”的首脑?
难怪裕王死前会说“听命行事”!谁能想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会勾结北戎,谋害亲夫,颠覆江山?!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冰锥刺骨般的寒意。如果连皇后都是敌人,那萧琰身边……岂不是危机四伏?!他每日的饮食起居……
“陛下他知道吗?”萧璟急声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苏婉摇头:“影卫似乎查到了一些长春宫的异常,但皇后行事极为谨慎,钱嬷嬷也只是外围棋子,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皇后。那批弩箭的线索,影七也是刚刚确认,尚未禀报陛下。”
萧璟的心沉了下去。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推测和间接线索,根本无法动一位国母!而且,皇后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她一个人,能有如此能力布下这般惊天大局吗?
必须告诉萧琰!立刻!
这个念头压倒了对萧琰个人的所有恶感。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侥幸!
“扶我起来!”萧璟咬着牙,试图挪动身体,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殿下!您的伤!”苏婉惊呼。
“闭嘴!扶我起来!”萧璟低吼,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和内侍的通报声——萧琰回来了。
萧璟动作一顿,重新躺了回去,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他不能让萧琰看出他已知晓太多,至少在拿到更确凿证据前,不能打草惊蛇。
萧琰掀帘而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萧璟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未褪尽的苍白与那一丝强压下的波动。他又扫了一眼旁边神色紧张的苏婉,眼神微沉。
“都退下。”萧琰淡淡吩咐。
苏婉担忧地看了萧璟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萧琰走到榻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垂眸看着萧璟:“看来,苏婉给你带来了不少消息。”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萧璟迎上他的目光,心中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告知臣弟外面局势已定,让臣弟安心养伤罢了。”
“是么?”萧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为何朕看你,似乎更加‘不安心’了?”
他的洞察力可怕得令人心惊。
萧璟心脏漏跳一拍,强行镇定:“臣弟只是忧心国事。北戎虽暂退,然隐患未除,陛下还需多加小心。”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外部威胁。
萧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反而顺着他的话道:“隐患确实未除。而且,可能比想象的更近。”
他话中有话,让萧璟心头一紧。难道萧琰也怀疑到了皇后?
“陛下何出此言?”萧璟试探道。
萧琰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萧璟身体两侧的榻上,将他困于方寸之间,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旋涡,紧紧锁住萧璟的视线。
“阿璟,”萧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与压迫,“告诉朕,在你心里,除了‘江山社稷’,可还有半分……是为了朕?”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危险。它撕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伪装,直指两人之间最混乱、最不堪也最纠缠的核心。
萧璟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和问题弄得心神剧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无处可退。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龙涎香,能看到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复杂到了极致的情绪——有探究,有期待,有不容抗拒的强势,甚至……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害怕得到否定答案的脆弱。
为了他?
怎么可能!
他欺骗他,控制他,用药抹去他的记忆,强行与他举行那荒诞的婚礼……他对他只有恨!只有厌恶!
可为什么,心脏会跳得如此失序?为什么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会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慌乱?
“……没有。”萧璟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冷硬如铁,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臣弟所做一切,皆为天璇,与陛下……无关。”
“无关?”萧琰低低地重复,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一丝狠戾。他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捏住萧璟的下颌,强迫他转回头,面对自己。
“那你告诉朕,”萧琰的目光如同烙铁,烫在萧璟的灵魂上,“昏迷中,一遍遍喊着‘皇兄……快走……’的人,是谁?”
萧璟浑身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他竟在昏迷中……喊了那样的话?!
看着萧璟骤然失血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慌乱,萧琰心中那股混合着痛楚与暴戾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语气却危险如冰:
“阿璟,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这一刻,所有伪装都被彻底撕碎!如同裂帛,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
萧璟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脑中一片空白。恨意、屈辱、被看穿的羞愤,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更深沉的东西,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否认,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萧琰,看着他那副彻底失神、仿佛信仰崩塌般的脆弱模样,心中那股毁灭一切的欲望与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保护欲疯狂撕扯。他最终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用指腹重重擦过萧璟苍白的唇瓣,留下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触感,然后猛地直起身。
“好好养伤。”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而冷硬,唯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殿内,萧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怔怔地望着帐顶金龙,耳边反复回响着萧琰那句——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得多。”
所以,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内心深处,他竟真的……在乎这个疯子的安危?
这个认知,比背后的刀伤,比体内的余毒,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绝望。
而此刻,乾清宫外,影卫统领正等待着萧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陛下,核查蓬莱贡品记录的人回报,去年入库的一批‘雪骨参’……对克制‘蚀骨青’有奇效的雪骨参,入库记录与太医院领取记录……对不上。而最后经手这批药材调拨的,是长春宫的小库房。”
雪骨参?克制蚀骨青?
长春宫?
萧琰的脚步顿住,眼中的风暴瞬间凝聚成毁灭一切的杀意。
皇后……果然是你!
好,很好。
他抬起头,望向长春宫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这场戏,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