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彻底驱散了黑夜，将玉京城照亮，也照见了宫城内尚未清理完毕的血污与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血腥、硝烟和冬日清晨寒气的复杂味道。禁军和影卫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抬走尸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麻木。
萧琰踏着被血水浸得暗红的宫砖，一步步走向乾清宫。他步伐沉稳，背脊挺直，玄色软甲上的血污凝固成深褐色的斑块，如同勋章，也如同烙印。一夜鏖战，镇压叛乱，肃清内宫，他凭借其超凡的决断力、冷酷的手腕以及对全局的精准掌控，再次证明了何为真正的帝王。他的人格魅力，在这场血与火的洗礼中，淬炼得愈发深沉迫人。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冷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焦灼的心绪。所有的胜利，在想到乾清宫内那个生死未卜的人时，都仿佛失去了重量。
乾清宫外的守卫见到皇帝，无声跪倒一片。殿门开启，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内殿，御医刚刚为萧璟重新包扎好背后崩裂的伤口，又喂下了新的解毒汤药。萧璟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正低声询问着苏婉的情况。得知苏婉虽伤势沉重，但经御医全力救治已暂无性命之忧，并由可靠之人照料后，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与走进内殿的萧琰目光相撞。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萧琰的目光先是迅速扫过萧璟，确认他虽虚弱却意识清醒，那悬了一夜的心才重重落下，随即，那目光便如同有了实质，沉甸甸地落在萧璟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沉情感。
萧璟亦看着他。眼前的萧琰，不再是那个高踞御座、永远衣冠楚楚的帝王，他风尘仆仆，血染征袍，眉宇间带着未散的煞气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这副模样，反而比平日那个完美无缺的皇帝，更添了几分真实与……触目惊心的压迫感。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昨夜的生死一线，苏婉的浴血守护，皇后的疯狂诅咒，以及那被强行摊开的、关于“梦话”与“本能”的真相，如同无形的屏障，又如同粘稠的丝线，横亘在两人之间。
最终还是萧琰先动了。他挥退了御医和所有宫人，走到榻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垂眸看着萧璟，声音因一夜的嘶吼而有些沙哑：“感觉如何？”
“死不了。”萧璟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带着刻意的疏离。
萧琰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因他中气稍足的回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他注意到萧璟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半块玄铁令。
“这块令牌，很重要？”萧琰问。
萧璟将令牌递还给他，语气恢复了属于臣子的冷静与分析：“皇后落网，‘烛龙’明面上的势力虽被拔除，但此物关乎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网络。陛下还需深查。”
萧琰接过令牌，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萧璟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顿。萧琰摩挲着冰冷的令牌，目光却依旧锁在萧璟脸上：“朕自然会查。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本就危险的距离，阴影再次将萧璟笼罩。“朕记得离开前说过，待尘埃落定，我们之间，必须有个了断。”
来了。
萧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强迫自己迎上萧琰的目光，不闪不避：“陛下想如何了断？继续用药？还是再将臣弟囚于某个宫殿？”
他的话语带着刺，试图用攻击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萧琰的眸色骤然转深，那里面翻涌着怒意、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用药？囚禁？”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苦涩，“若那些手段有用，你此刻便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朕！”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萧璟身体两侧，将他困于方寸之地，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萧璟，看着朕！告诉朕，抛开所有身份，抛开所有过往的恩怨欺骗，在琼华殿你为朕挡下那一刀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压抑而急切，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逼迫，仿佛要将萧璟的灵魂都剖开来看个清楚。
萧璟被他骤然爆发的情绪和逼近的姿态弄得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后仰，却无处可退。他能清晰地看到萧琰眼中密布的血丝，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与冷冽龙涎的气息。
在想什么？
那一刻，电光石火，哪有时间思考？
是身为臣子的责任？是对江山社稷的担忧？还是……那深植于骨髓血脉之中，连恨意都无法彻底抹杀的、对于“兄长”二字本能的维护？
“……不知道。”萧璟偏过头，声音艰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臣弟……不知道。”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萧琰满意。他眼底的风暴更甚，猛地伸手，捏住萧璟的下颌，强迫他转回头，面对自己。那力道不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也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
“你不知道？”萧琰的声音如同从齿缝中挤出，眼中是翻腾的怒海，“那朕告诉你！朕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你若死了，朕便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这疯狂而偏执的宣告，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璟的心上！他震惊地看着萧琰，看着他那双毫不掩饰其疯狂与占有欲的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愤怒？还是……一丝被如此极端情感所震撼的悸动？
“很可怕，是不是？”萧琰看着他眼中的惊惧，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而扭曲的弧度，“朕也知道。可这就是朕！萧璟，从很久以前，你就成了朕唯一的执念，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能让朕失控的存在！”
他松开钳制，指尖却流连在萧璟苍白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触感，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惑与致命的危险：“所以，别再跟朕说什么江山社稷，说什么君臣本分。我们之间，早就回不去了。”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萧璟因失血而干裂的唇瓣，眼神幽暗如夜：“给朕一个答案。一个真正的答案。是继续恨朕，与朕不死不休？还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留下来。留在朕身边。不是作为臣弟，而是作为……萧琰唯一的，共度余生之人。”
这不再是命令，而是一个选择。一个将两人都推向未知深渊的选择。
萧璟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萧琰，看着这个他恨过、怨过、恐惧过，却也一次次救过他、此刻正向他展露最真实也最疯狂一面的男人。
恨意依旧在灼烧，过往的欺骗与伤害如同荆棘缠绕。
可为何，心脏会跳得如此狂乱？为何在那双仿佛能燃尽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会生出一种近乎眩晕的感觉？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
良久，萧璟缓缓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我需要……时间。”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这已是破天荒的退让。对于一直激烈抗拒的萧璟而言，这近乎是一种默许的开端。
萧琰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紧闭的眼睫下微微颤动的阴影，看着他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线。心中那滔天的巨浪，仿佛因这句“需要时间”而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没有再逼迫。
只是缓缓直起身，将那半块玄铁令收入怀中，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好，朕给你时间。”
他转身，走向殿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并未回头。
“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再慢慢算。”
说完，他掀帘而出，将一室复杂的寂静，留给了榻上心神俱震的萧璟。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驱散了些许阴霾，也照亮了空气中尚未落定的尘埃。
旧的秩序已被血火摧毁，新的篇章，正在这余烬中，悄然孕育。
而萧璟与萧琰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纠缠着爱恨与家国的博弈，也进入了全新的、更加莫测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