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北境,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雪沫,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磐石堡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城墙上凝结着厚厚的冰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呼啸。
萧璟立于城楼之上,一身银甲在灰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翻卷,如同燃烧的火焰。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方被风雪笼罩的荒原,那里是北戎铁骑可能来袭的方向。离开京城已有月余,舟车劳顿与边境苦寒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磨砺掉了几分养伤时的苍白脆弱,增添了几分属于军旅的坚毅与肃杀。
那夜暖阁的纠缠,如同一个模糊而灼热的梦,被北境的寒风一吹,似乎散去了不少。但某些东西,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改变着。他不再刻意去回想萧琰那强势的吻和霸道的宣言,可某些瞬间,比如夜深人静时,比如看到案头那封字迹熟悉、内容却只是例行公事询问军情的密报时,心底总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殿下,各部已按计划部署完毕,斥候回报,北戎前锋已至百里外的野狼谷,按目前速度,三日后便可抵达城下。”林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老将军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对萧璟这位年轻亲王的能力,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后,已然心悦诚服。
萧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传令下去,依计行事。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弓弩手轮值,不得有误。另,派一队精锐,今夜子时,随我出城。”
林风一怔:“殿下要亲自出城?北戎斥候活动频繁,城外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萧璟目光冷静,“野狼谷地势险要,是北戎必经之路。我要亲自去查看地形,若能寻机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挫其锐气,对我军守城大有裨益。”
他的决定果断而大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林风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知道劝阻无用,只能抱拳领命:“末将遵命!定护殿下周全!”
是夜,月黑风高,雪势稍缓。萧璟亲自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斥候与影卫,人人黑衣蒙面,悄无声息地潜出磐石堡,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野狼谷方向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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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玉京,皇宫。
萧琰放下手中关于北境军情的奏报,揉了揉眉心。奏报是萧璟亲笔所书,条理清晰,部署得当,字里行间透着沉稳与自信。看到北境局势暂时稳住,他心中稍安,但那份潜藏的不安却并未散去。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野狼谷”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图面。阿璟……此刻在做什么?边关苦寒,他伤势初愈,可还撑得住?
“陛下,”高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苏婉大人求见。”
“宣。”
苏婉走了进来,她伤势已大致痊愈,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沉静。她躬身行礼:“陛下,属下奉命追查‘烛龙’余孽及皇后宫中钱嬷嬷那条线,有新发现。”
“讲。”
“我们顺着钱嬷嬷宫外接触的人员追查,发现一个隐秘的联络点,与……与瑞王生前暗中经营的一家绸缎庄有关。在那家绸缎庄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苏婉呈上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册子。
萧琰接过,翻开。里面记录的并非账目,而是一些零散的人名、代号、时间地点,以及……几种罕见毒物的名称和用法,其中赫然包括“蚀骨青”和另一种更为阴损的、名为“相思引”的慢性剧毒。册子的最后几页,被人匆忙撕去,残留的纸边上,隐约能看到半个模糊的、类似某种飞禽的印记。
“飞禽印记……”萧琰眼神骤然冰冷,“查!给朕查清楚,这印记代表什么!还有这‘相思引’,朕要知道,它到底用在了谁身上!”
他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皇后的势力看似被连根拔起,但这本册子表明,“烛龙”的根系远比想象中更深,甚至可能涉及更久远、更隐秘的势力。而那不知所踪的“相思引”,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是!”苏婉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我们监视裕王府残余势力时发现,有人似乎在暗中接触……接触北戎的商人。”
北戎商人?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萧琰眸中寒光一闪:“盯紧他们!朕倒要看看,是谁还敢在这个时候,与虎谋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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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谷,名副其实。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向前,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萧璟带着人潜伏在山谷一侧的岩石后面,屏息凝神。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即使穿着厚厚的皮裘,依旧能感到刺骨的冰冷。他专注地观察着谷内的动静,计算着北戎前锋可能通过的时间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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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谷口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皮靴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一队北戎斥候,大约二十余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山谷。
就是现在!
萧璟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打了个手势!
“咻!咻!咻!”
数十支淬毒的弩箭从不同方向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了那些北戎斥候的咽喉或心口!大部分人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地身亡!
然而,就在萧璟以为偷袭成功,准备带人迅速撤离时,异变陡生!
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响起!更多的北戎士兵如同鬼魅般从雪地里冒了出来,显然早已埋伏在此!
中计了!这是一个陷阱!
“保护殿下!”影七厉喝一声,与其他影卫瞬间将萧璟护在中央,手中兵刃出鞘,杀气凛然。
萧璟脸色不变,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判断着形势。对方人数远超己方,且占据地利,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向西侧突围!那里地势稍缓!”他当机立断,手中“流光”短剑已然出鞘,剑光在夜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战斗瞬间爆发!弩箭破空,刀剑碰撞,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萧璟身先士卒,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丝毫不拖泥带水。他虽伤势初愈,但武功底子极好,加之生死关头爆发的潜力,竟一时无人能近其身。
然而,北戎士兵悍不畏死,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名北戎百夫长看出萧璟是首领,狞笑着挥舞着沉重的弯刀,朝他猛扑过来!
“殿下小心!”一名亲卫奋不顾身地挡在萧璟身前,被弯刀劈中,血光迸溅!
萧璟瞳孔一缩,怒火瞬间燃起!“流光”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那百夫长的腋下!那百夫长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趁此间隙,萧璟厉声喝道:“走!”
众人且战且退,向西侧奋力冲杀。箭矢如同飞蝗般从身后射来,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萧璟的手臂也被一支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包围圈,抵达西侧缓坡时,一支明显不同于普通箭矢的、带着凄厉破空声的冷箭,如同索命的幽魂,直射萧璟后心!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殿下!”影七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阻挡,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萧璟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一个侧身回旋,“流光”短剑在间不容发之际格挡而出!
“锵!”
火星四溅!那支势大力沉的冷箭被格开,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萧璟虎口崩裂,整条手臂一阵酸麻,“流光”险些脱手!
他猛地回头,看向冷箭射来的方向——那是山坡上一块突出的巨石,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
那不是普通的北戎士兵!那箭法,那力道……
不容他细想,更多的北戎士兵已经围了上来。
“快走!”影七拉住他,奋力向外冲去。
一行人终于冲破重围,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身后,北戎士兵的怒吼和追击声渐渐远去。
奔出数里,确认暂时安全后,众人才停下来喘息。清点人数,出发时五十人,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十,且大多带伤。
萧璟靠在一棵枯树下,剧烈地喘息着,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虎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他抬起手,看着那支被格开的、造型奇特的箭矢——箭簇并非北戎常见的三棱形,而是带着倒钩的菱形,箭杆上似乎还刻着某种模糊的纹路。
这不是北戎的制式箭矢。
那个放冷箭的人,是谁?
这次埋伏,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他想起离京前,萧琰那句“活着回来”,想起暖阁中那强势的烙印,心中一片冰寒。
北境的战场,远比想象中更加凶险。而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似乎也并未因皇后的倒台而停止动作。
他收起那支箭矢,目光投向磐石堡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这场仗,他必须赢。
不仅为了天璇,也为了……回去,亲自向那个男人,问个清楚。
“回营。”他站起身,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