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主营的路途,每一步都踏在萧璟焦灼的心尖上。身后军镇大营方向的厮杀声与火光,如同地狱传来的回响,不断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几乎要调转马头冲回去,但肩上的责任和萧琰最后那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像枷锁又像锚点,将他死死钉在撤离的路上。
当主营的轮廓终于在风雪中浮现时,萧璟绷紧的神经并未有丝毫放松。他迅速将那名重伤的刺客交给亲信严加看管并设法医治——此人至关重要,必须撬开他的嘴。同时,他立刻召集留守将领,通报军镇大营遭戎族主力突袭、陛下与林风将军正在断后的紧急军情。
“苏婉,主营防务交由你全权统筹,按最坏打算准备,务必守住!”萧璟语速极快,眼神却异常冷静,唯有紧握剑柄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本王要再去接应!”
“殿下!”苏婉手臂裹着伤,却依旧拦在他马前,眼神坚决,“陛下令您返回主营主持大局!戎族主力动向不明,若他们分兵来袭,主营需要您坐镇!况且……陛下神武,林将军熟悉地形,未必不能脱身!您此刻再去,若陷入重围,反而会让陛下分心!”
苏婉的话句句在理。萧璟牙关紧咬,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何尝不知?可只要一想到萧琰身陷重围,可能……可能……那个念头稍一触及,就让他浑身冰凉,几乎窒息。
最终,理性艰难地压制住了汹涌的情感。萧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与决绝:“传令!斥候全部放出,我要知道军镇大营方向每一刻的战况变化!全军进入最高战备,弩箭、滚石、火油,全部就位!另,挑选五百最精锐的骑兵,随时待命!”
他没有说待命做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
时间在极度煎熬中缓慢流逝。主营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在等待前方消息,也在等待靖王殿下可能下达的、那道近乎自杀的接应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一队伤痕累累的斥候终于拼死冲了回来,带来了最新的战报:
“报!殿下!军镇大营……已是一片混战,火光冲天!林将军率部与戎族主力在营门处血战,伤亡惨重!陛下……陛下亲率玄甲卫冲杀在前,一度逼退戎族前锋,但……但后来被戎族的神射手盯上,陛下为救一名被围的将领,肩胛中了一箭……是毒箭!”
“什么?!”萧璟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被苏婉眼疾手快扶住。
那斥候继续道,声音带着哭腔:“陛下中箭后并未倒下,反而……反而斩了那放冷箭的戎将!玄甲卫拼死护着陛下向东南方向突围……林将军也分兵接应……现在、现在情况不明!”
毒箭!萧琰中了毒箭!
萧璟只觉得那团烧灼他心肺的火焰瞬间炸开,将所有理智烧成了灰烬。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劝阻,一把推开苏婉,厉声吼道:“备马!五百骑兵,随本王出营接应!苏婉,主营交给你!若本王回不来……你自行决断!”
“殿下!”苏婉还想再拦,却对上萧璟那双赤红的、仿佛燃尽一切也要奔赴某处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深知,此刻的靖王,谁也拦不住了。
风雪夜,五百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主营,向着那片吞噬了光明的血色战场疾驰而去。萧璟冲在最前面,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与灼痛。
一路上,到处都是溃散的败兵和零星的战斗痕迹。萧璟的心不断下沉。直到他们冲上一处高地,远远望见下方一片惨烈的景象——
数百名玄甲卫和北境士兵结成一个残破的圆阵,正被数倍于己的戎族骑兵层层围困,厮杀惨烈。圆阵中央,隐约可见一个被数人紧紧护住的、倚靠在战马旁的玄色身影!
是萧琰!
他还活着!但明显已经无法站立!
萧璟目眦欲裂,他甚至来不及观察敌我形势,长剑向前一指,声音嘶哑却穿透风雪:“杀——!救出陛下!!”
五百生力军的加入,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瞬间在戎族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萧璟一马当先,剑光所向,无人能挡,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他身边去!
玄甲卫看到援军,尤其是看到如同战神般杀来的靖王,士气大振,奋力向外冲杀。内外夹击之下,戎族阵脚终于松动。
萧璟终于冲到了圆阵中心。当他看清萧琰的状况时,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停滞。
萧琰靠在一名玄甲侍卫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却泛着诡异的青黑。肩胛处的箭已被折断,只留箭杆,周围的衣料被血浸透,那血迹的颜色也透着一股不祥的暗沉。他闭着眼,眉心紧蹙,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但右手却依旧死死握着他的长剑,指节绷得发白。
“皇兄……”萧璟滚鞍下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又怕加重他的痛苦。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萧琰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在捕捉到萧璟身影的瞬间,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璟……儿?”他的声音低弱沙哑,几乎听不清。
“是我!皇兄,是我!”萧璟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握住他未持剑的、冰凉的手,“坚持住,我带你回去!”
萧琰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疼痛而扭曲,他费力地反手握了一下萧璟的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来了……就好……”他断断续续地说,目光贪恋地描绘着萧璟沾满血污和雪沫的脸,“别……别怕……朕……死不了……”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睛再次缓缓闭上,握着萧璟的手也松脱滑落。
“皇兄!”萧璟惊恐地唤道,探他鼻息,虽然微弱,却还在。只是那毒,显然正在迅速侵蚀他的生机。
“快!护送陛下上马!突围!回主营!”萧璟嘶吼着,与几名玄甲卫一起,极其小心地将昏迷的萧琰安置在马背上,用绳索固定好。他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紧紧护在萧琰身侧。
“林风呢?”萧璟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林风的身影。
一名浑身是血的北境偏将哽咽道:“林将军……为了引开大部戎族骑兵,带着剩下的人往西边去了……生死不知……”
萧璟心中一沉,来不及多想,此刻最重要的是带萧琰回去解毒!
“走!”
在五百骑兵和剩余玄甲卫的拼死护卫下,这支小小的队伍终于杀出重围,向着主营方向亡命奔逃。身后,戎族的追兵紧追不舍。
当主营的灯火终于在前方亮起时,萧璟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他嘶哑着嗓子大喊:“开门!快开门!御医!准备解毒!快!”
主营辕门轰然洞开,苏婉早已带人等候。看到马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萧琰,所有人都是脸色剧变。
萧璟几乎是跌下马背,与众人一起,将萧琰小心翼翼地抬入早已准备好的、炭火最旺的军帐内。随军御医早已候命,立刻上前查看伤情。
“是北境特有的‘狼毒’,毒性猛烈,会随血脉攻心……”御医脸色难看至极,迅速取出银针和金刀,“必须立刻剜去腐肉,放出毒血,再辅以解毒丹药!但陛下失血过多,又中了毒,此过程极其凶险,稍有差池……”
“救他!”萧璟打断御医的话,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死死盯着御医,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拗,“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若他有何不测,本王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那骇人的气势,竟丝毫不逊于清醒时的萧琰。
御医不敢怠慢,立刻动手。剜肉疗毒的过程惨烈无比,即使萧琰在昏迷中,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因剧痛而痉挛。黑色的毒血被不断放出,浓重的腥臭味弥漫在帐中。
萧璟就站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御医手中的刀起刀落,看着萧琰苍白脸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因痛苦而无意识紧蹙的眉头。每一次萧琰身体的颤抖,都仿佛直接传递到他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恨吗?或许曾经恨过。怨吗?至今仍有。可当看到他生命垂危地躺在这里,所有恨与怨,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认知——他不能失去他。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恩怨纠葛,无论那份爱是多么扭曲和充满掌控,他都不能接受这个世界没有萧琰。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最后自欺欺人的壁垒。
不知过了多久,御医终于处理完伤口,敷上最好的解毒生肌药膏,又强行给昏迷的萧琰灌下了数种珍贵丹药。
“殿下,毒血已清,药已服下。但陛下能否撑过去,能否醒来,就要看今夜……和陛下的意志了。”御医疲惫而惶恐地禀报。
萧璟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他和昏迷的萧琰。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和萧琰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萧璟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温热的布巾,擦去萧琰脸上和颈间的冷汗。指尖拂过他高挺的鼻梁,苍白的薄唇,紧蹙的眉心。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萧琰……”他低声唤他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陛下”或“皇兄”,而是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名字,“你听着,我不准你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下一个诅咒,又像是在做一个约定。
“你算计了我那么久,掌控了我那么久,现在……就想这么一走了之?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他的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你给我醒来,醒来看清楚……看清楚我是谁,看清楚你对我做的这一切,该怎样偿还……”
他握住萧琰那只未曾受伤的、冰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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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吗?你不是说,这辈子我都休想摆脱吗?”萧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那你就给我好好活着!活着来继续掌控我,活着来让我恨你,怨你……活着……”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滴在萧琰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只要你醒来……我……我什么都答应你……”最后这句,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温暖的帐内空气中,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一夜,萧璟寸步不离。他喂水,擦拭,更换额上的冷巾,时刻注意着他的呼吸和体温。御医每隔一个时辰便进来诊脉一次,每一次,萧璟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直到听到御医说“脉象虽弱,但并未继续恶化”,才敢稍稍喘息。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萧琰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额头滚烫,开始说明话。
“璟儿……别走……”
“危险……回来……”
“朕的……是朕的……”
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萧璟心上。他在高烧的迷乱中,念着的,依然是他。
萧璟紧紧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我不走,我在这里。萧琰,我在这里。你也要在这里,不许离开。”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或许是强大的求生意志起了作用,后半夜,萧琰的高热竟奇迹般地开始缓缓消退,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御医再次诊脉后,终于松了口气,说最危险的关头,似乎熬过去了。
天光微亮时,萧璟疲惫至极,却依旧强撑着,只是握着萧琰的手,靠在榻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他感觉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惊醒,抬头看去——
只见萧琰依旧闭着眼,但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些,而那长长的睫毛,正几不可查地,颤动着。
心火未熄,长夜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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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在未央宫时,某个萧琰不需早朝的清晨。
地点:未央宫寝殿。
人物:刚醒的萧琰,试图早起练剑的萧璟。
(场景:萧璟习惯早起,这日又如常想起身,却发现腰间横着一条铁臂,将他牢牢锁在龙床上。萧琰似乎还在睡,呼吸平稳。)
萧璟:(蹙眉,小心地试图掰开萧琰的手臂)……
萧琰:(手臂纹丝不动,眼睛未睁,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不容置疑)今日休朝。
萧璟:(动作一顿)我起身练剑。
萧琰:(依旧闭着眼,手臂却收得更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发顶)练什么剑。陪朕再躺会儿。这便是你今日的‘晨课’。
萧璟:(耳根微热,挣扎)成何体统!
萧琰:(终于半睁开眼,凤眸里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笑意,手指卷起他一缕墨发把玩)体统?在朕的寝殿,朕的床上,朕便是体统。(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还是说,靖王殿下想上点别的‘晨课’?朕也可以教你。
萧璟:(脸色涨红,又羞又恼,却因被紧紧箍着动弹不得)你……无耻!
萧琰:(低笑,满意地看着他生动的表情,终于松开些许禁锢,却仍将他圈在臂弯里,语气放缓,带着一丝餍足的温柔)好了,不闹你。再睡半个时辰。你近日气色不好,需多休息。练剑……晚些朕陪你过招。
萧璟:(瞪着他,却因他后半句话和那难得温和的语气,反抗的力道泄了下去。僵持片刻,终是别开脸,闷闷地不再动弹。)
(萧琰唇角微勾,重新闭上眼,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孩童。寝殿内重归宁静,只有鎏金兽炉中袅袅升起的暖香,和窗外渐亮的晨光。)
(半晌,萧璟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竟真的在某人规律的心跳和轻拍中,又沉入了温暖的睡梦里。而本该“再睡半个时辰”的萧琰,却在他呼吸平稳后,悄然睁开眼,目光温柔而深沉地看了怀中人许久,才心满意足地重新阖目。)
(值夜的内侍在殿外听得里面动静平息,无声地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色,更加屏息凝神,不敢打扰这难得的、属于帝王的静谧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