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绝处的短暂温存,并未持续太久。刺骨的寒风与随时可能折返的追兵,逼迫着他们在恢复些许体力后,必须立刻寻找出路。
萧璟搀扶着萧琰,在侍卫与老御医的协助下,沿着悬崖边缘一处极其隐蔽、被枯藤和冰挂遮掩的狭窄天然石缝,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石缝湿滑陡峭,每一步都惊心动魄。萧琰左肩重伤,只能依靠右手和萧璟的支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冷汗浸湿了鬓角,却始终紧咬牙关,不曾哼出一声。
萧璟的心如同被一只手紧紧攥着,他几乎将大半内力都用于支撑萧琰,自己身上新添的伤口在粗糙岩壁的摩擦下再次崩裂渗血,却恍若未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旁这个人沉重的呼吸、微颤的身体,以及两人紧密相贴处传递来的、支撑彼此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传来踏实感。他们竟奇迹般地沿着石缝下到了悬崖底部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一条冰封的溪流蜿蜒而过,四周是茂密的、覆着厚厚积雪的针叶林,暂时隔绝了来自上方的视线。
“暂时……安全了。”老御医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检查着那名伤势不轻的侍卫。
萧璟扶着萧琰靠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立刻检查他的伤口。掌心被利刃割开的伤处皮肉外翻,血迹斑斑,所幸未伤及筋骨。肩头的重创才是关键,经过连番折腾,包扎的布条又已渗血。
“必须重新处理,固定。”萧璟语气凝重,看向老御医,“先生,还有接骨定痛之药吗?”
老御医连忙翻找药囊:“有,有特制的‘续断膏’和夹板,但需热水化开药膏……”
萧璟二话不说,用剑凿开冰面,取了些干净的冰块,又寻来枯枝,以内力催动,艰难地生起一小堆篝火,融化雪水。在这冰天雪地中生火极其危险,容易暴露行踪,但为了萧琰的伤,顾不得了。
温热的水化开药膏,萧璟小心翼翼地解开萧琰肩头的包扎。伤口果然又崩裂了,红肿不堪,甚至有轻微化脓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用煮过的布巾沾着温水,极其轻柔地清理脓血和污物。每一下擦拭,萧琰的身体都会绷紧,呼吸粗重,但他始终睁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萧璟因专注而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心上。
清理完毕,敷上续断膏,再用削好的木板仔细固定包扎。处理掌心伤口时,萧璟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整个过程,萧琰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萧璟低垂的、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那上面有血污,有疲色,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疼惜。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混合着伤处的锐痛,竟让他觉得,这一路艰险,似乎也值了。
“好了。”萧璟终于完成,长出一口气,自己也因失血和内力消耗而有些眩晕,身体晃了晃。
萧琰用未受伤的右手扶住他:“你怎么样?”
“无妨。”萧璟摇头,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处理自己手臂的伤口,动作迅速而简略。
萧琰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眸色深了深。待萧璟简单包扎好自己,坐回火堆旁取暖时,萧琰忽然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清晰入耳:“那残片之事……无论真假,待岐山事了,朕会给你,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萧璟拨弄柴火的手一顿,没有抬头:“什么交代?”
“若为真,朕便公告天下,为你正名,你永远是朕亲封的靖王,无人可质疑。”萧琰的语气斩钉截铁,“若为假,朕便揪出伪造之人,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他的话语,充满了帝王的霸道与不容置疑的维护。既是对他身份的肯定,也是对潜在威胁的震慑。
萧璟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我的身份……或许没那么重要。”
“重要。”萧琰打断他,目光灼灼,“对你重要,对朕……更重要。”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朕不想你心中,永远存着这根刺。”
萧璟心头一颤,终于抬起头,对上萧琰深邃的眼眸。火光在那双凤眸中跳跃,里面翻涌的情感复杂而浓烈,有帝王的掌控,有兄长的维护,还有……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独属于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执着。
“先……先找到遗物再说吧。”萧璟仓促地移开视线,耳根微热。他忽然想起刺客提到的“岐山密匙”,“那些人说的‘密匙’,究竟指什么?那玄鸟令牌?”
“令牌或许只是信物或地图的一部分。”萧琰也收敛了情绪,恢复冷静分析,“‘密匙’可能另有所指,或许是需要特定血脉或方法才能触发的机关信物。父皇行事,向来周密。”
两人正低声商议,负责警戒的侍卫忽然低声道:“陛下,殿下,有情况!”
只见远处林间,几点微弱的、不同于自然星火的亮光,正在缓慢移动,隐约还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金属碰撞声。
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搜到了崖底!
“熄火!隐蔽!”萧璟立刻一脚踏灭篝火,与侍卫一起,迅速将痕迹掩盖,扶着萧琰躲入一处被积雪和乱石半掩的山坳缝隙中。
追兵约有十余人,举着火把,搜索得颇为仔细,渐渐逼近他们藏身之处。萧璟握紧了剑,萧琰也屏住呼吸,右手按在软剑柄上。
就在追兵即将发现他们之际,山林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悠长而诡异的狼嚎!紧接着是更多狼嚎响应,由远及近,迅速汇聚!
是狼群!被火光和人气吸引而来的冬夜饿狼!
追兵们显然也吓了一跳,阵型微乱。狼群却已从黑暗中扑出,绿油油的眼睛在夜色中如同鬼火,悍不畏死地冲向那些手持火把的“两脚兽”!
惨叫声、怒喝声、兵刃破空声与狼嚎声瞬间响成一片!追杀者与狼群混战起来。
“天助我也!走!”萧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再犹豫,与侍卫一左一右架起萧琰,老御医紧随其后,借着混乱和夜色的掩护,向着与狼群来袭相反的方向,迅速遁入山林深处。
他们不敢停留,拖着伤体,在漆黑的林间跋涉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将明,确认彻底甩开了追兵和狼群,才在一处背风的岩洞中停下歇息。
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萧璟让萧琰服下最后一颗保命丹药,自己也吃了一些普通的伤药。干粮所剩无几,水囊也空了。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补充给养,否则……”老御医忧心忡忡,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萧琰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片刻,忽然睁眼:“你们听。”
众人凝神细听,除了风声,似乎……有隐隐的水流声,不是冰封溪流那种凝滞的声音,而是活水潺潺。
“有水源!”萧璟精神一振。顺着声音寻去,绕过一片石林,果然发现一条未曾完全封冻的地下暗河出口,河水冰冷刺骨,但清澈可饮。
更重要的是,在暗河边的石壁上,他们发现了一些模糊的、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古老的台阶和引导标记,指向山林深处。
“这痕迹……年代久远,但方向似乎是通往岐山腹地。”萧琰仔细查看后道,“可能是古人,或者……父皇当年留下的隐秘路径。”
希望重新燃起。他们沿着痕迹指引的方向前进。这条路虽然隐蔽,但显然比在原始山林中穿行要容易一些。
途中,萧璟寻机猎到了一只出来觅食的雪兔,勉强补充了食物。萧琰的伤势在续断膏和丹药的作用下,总算没有继续恶化,但脸色依旧很差,需要萧璟时刻搀扶。
两人的相处模式,在经历了悬崖下的生死相依后,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萧璟不再刻意抗拒萧琰的靠近和触碰,甚至在萧琰因伤痛而虚弱时,会自然而然地给予支撑,喂水喂药的动作也越发熟练自然。萧琰则收起了部分外露的强势,更多时候是深沉地凝视着为他忙碌的萧璟,偶尔会握住他的手,或是在他疲惫时,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拂去他额角的灰尘。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依赖,在伤痛与逃亡中悄然生根。
两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绵延的险峻山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被白雪覆盖的高原草甸。极目远眺,西北方向,一座巍峨连绵、主峰耸入云霄的苍茫山脉轮廓,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龙,映入眼帘。
岐山!天璇龙兴之地!
即使相隔遥远,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厚重苍凉的历史气息与无形的威压。
“终于……到了。”萧琰望着岐山,眸光复杂,有追忆,有凝重,也有志在必得。
萧璟也望着那座山脉,心中波澜起伏。那里,或许埋藏着父皇失踪的真相,或许有那件神秘的“先帝遗物”,也或许……有关于他身世的最终答案。
“按照令牌指示和沿途痕迹,‘物藏龙兴之地’,很可能在岐山主峰附近的某个特定区域。”萧琰分析道,“我们需小心,‘玄鸟’的人恐怕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
“嗯。”萧璟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片看似宁静的草甸,或许潜藏着更大的危险。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路径靠近岐山时,天空中,一个熟悉的黑影盘旋了几圈,然后精准地向着他们俯冲下来!
是一只经过严格训练的御用猎隼!脚上绑着细细的铜管!
“是主营的信隼!”萧璟认了出来,这是苏婉与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萧琰抬起未受伤的右臂,猎隼稳稳落下。他解下铜管,抽出里面卷着的细小纸条。
展开一看,萧琰的眉头猛地蹙紧,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萧璟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萧琰将纸条递给他,声音沉冷:“林风醒了。他指认,其堂弟林文渊,就是潜伏在北境军中多年的‘影子’!而且,林文渊在‘自杀’前,曾对林风透露……‘玄鸟’寻找的‘先帝遗物’,确实需要特定血脉之力才能开启,而他们已基本确定,那血脉……并非源自父皇,而是……前朝末代皇室遗存的一支特殊血脉。他们怀疑你身具此血,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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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萧璟已浑身冰凉。
前朝遗脉?!
所以那残片上“非先帝血脉”的后半句,可能是“……乃前朝遗孤”?
这比单纯的“非亲子”更加骇人听闻!若此事为真,他不仅是身份尴尬的“假皇子”,更是前朝余孽!这在当今天璇,是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萧璟猛地抬头,看向萧琰,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对萧琰反应的恐惧。
萧琰也正深深地看着他,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但最终,所有的惊疑、权衡、甚至一瞬间闪过的冰冷杀意,都被另一种更为深沉决绝的情感所覆盖。
他上前一步,不顾伤势,用力握住萧璟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宣誓,响彻在这空旷的雪原之上:
“前朝如何?今朝又如何?朕乃天璇正统天子,朕说你是谁,你便是谁!纵有万千非议,朕一力承担!纵与天下为敌,朕也绝不容任何人伤你分毫!”
他的目光炽烈如炬,仿佛要焚尽一切阻碍:“萧璟,给朕听清楚,从此刻起,你的血脉,你的命运,只与朕一人相连!岐山之行,不仅要取遗物,更要彻底了断这桩公案!朕倒要看看,谁敢拿前朝旧事,来动朕的人!”
风雪骤起,卷起漫天雪沫,却吹不散萧琰话语中的铿锵之力,也吹不散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执着与守护。
萧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即便重伤也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辩的决绝,心中那巨大的恐惧与冰冷,竟真的被这滚烫的誓言,一点点驱散、融化。
他反手握紧了萧琰的手,力道很大,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好。”他听到自己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我们去岐山。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也去……弄明白,我到底是谁。”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腥风血雨,此刻,他们并肩而立,殊途同归。
而岐山苍茫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等待着吞噬或揭示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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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萧琰登基大典当日,典礼前夕。
地点:太庙正殿,偏室。
人物:刚刚完成繁复祭天仪式、换上沉重十二章纹衮冕的萧琰,奉命前来“观礼”但因“体弱”被安排在偏室休息的萧璟(时年约十岁),一名贴身老内侍。
(场景:正殿方向传来庄严肃穆的礼乐与朝贺声,偏室则安静许多。小小的萧璟穿着亲王礼服,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正殿的方向,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老内侍垂手侍立一旁。)
萧璟:(忽然轻声问) 福公公,皇兄……陛下他,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常来教我骑射了?
老内侍:(恭敬而慈祥) 殿下,陛下如今是天子了,日理万机,自然比从前忙碌。但陛下最是疼爱殿下,定会抽空看望您的。
萧璟:(垂下眼睫,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想起之前萧琰还是太子时,虽然也忙,但总会抽出时间检查他的功课,带他去马场,甚至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以后……是不是都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玄黑衮冕、头戴十二旒冠的萧琰走了进来,华贵的帝王服饰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面容俊美威严,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内侍及室内宫人:(连忙跪倒) 参见陛下!
萧璟也愣了一下,依礼跪下:“臣弟参见陛下。”
萧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走到萧璟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替他理了理有些歪的亲王冠帽。
萧琰:(声音压低了,带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温和) 怎么躲在这里?不去前面观礼?
萧璟:(抬起头,看着兄长华美威严却也有些陌生的模样,小声道) 礼官说……臣弟在此等候便好。
萧琰:(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发顶,尽管隔着冠冕) 傻话。朕的登基大典,你岂能不在近处?(他牵起萧璟的手) 随朕来。
(不等萧璟反应,萧琰便牵着他,走出了偏室,并未前往喧嚣的正殿,而是从侧廊绕到了正殿后方一处视野极佳、却又相对隐蔽的高台。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朝臣、仪仗,听到震耳欲聋的“万岁”呼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属于帝王的无上权威与孤寂。)
萧琰:(将萧璟带到栏杆边,指着下方,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看,这便是朕的江山,朕的臣民。从今日起,朕肩上的担子,重逾千斤。
萧璟:(似懂非懂地看着下方盛大的场面,又仰头看向身边高大挺拔的兄长,心中那份因距离而产生的细微惶恐,似乎被这只依旧温暖有力的大手驱散了些许。)
萧琰:(转过头,看着萧璟,旒珠后的目光深邃而坚定) 璟儿,记住,无论朕身处何位,变成何种模样,你永远是朕的弟弟。这江山太重,但有你在侧,朕便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握住萧璟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将一枚温润的、刻有蟠龙纹的玉佩放入他掌心。) 这是朕的私印之一,见它如见朕。以后若有事,或只是想见朕,随时可持此来寻,无人敢拦。
萧璟:(握着那枚还带着萧琰体温的玉佩,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感动,或许还有一丝尚未明晰的、对这份独一无二偏袒的隐约认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臣弟记住了。
(礼乐声达到高潮,山呼万岁声震天动地。萧琰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玄色衮冕曳地,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意味着无边孤寂的龙椅宝座。背影挺拔,却仿佛背负着整个天下。)
(萧璟站在高台上,握紧手中的玉佩,望着兄长的背影融入那一片辉煌肃穆之中。那一刻,年幼的靖王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帝王”二字的全部含义,但他清晰地知道,那个会揉他头发、教他骑射、给他玉佩的皇兄,从此将立于万人之巅,而自己,似乎也被一道无形的、温柔的枷锁,与他紧紧捆绑在了一起。这份羁绊,始于血脉亲情,却终将走向更加复杂莫测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