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山涧水汽与残留的瀑布轰鸣,似乎还萦绕在萧璟的感官边缘。他孤身一人,在岐山北麓的乱石与枯木间快速穿行,刻意留下一些不算隐蔽的痕迹——折断的树枝,凌乱的脚印,甚至偶尔在岩石上蹭下一点衣料碎屑。
怀中的“龙血玺”透过衣物,持续散发着温热,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如同活物般,随着他心跳的节奏微微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仿佛有一股细微的热流渗入四肢百骸,让他疲惫伤痛的身体感到一丝异样的振奋,甚至连内力运转都似乎顺畅了几分。
这便是血脉之力吗?前朝皇室遗存的“真龙之血”?萧璟心中五味杂陈。这力量能助他,却也像一道烙印,昭示着他那无法摆脱的、危险的身份。
他刻意选择了一条远离苏婉他们藏身之处的、通向岐山主峰另一侧险峻山脊的路径。这条路人迹罕至,悬崖峭壁众多,正是拖延和消耗追兵的绝佳地形。
不出所料,不到半个时辰,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哨声。影影绰绰的黑影出现在林木之间,速度极快,显然是“玄鸟”中的精锐追踪好手。
萧璟眼神一冷,不再刻意隐藏,身形展开,将轻功催动到极致,向着前方一处狭窄的“一线天”隘口冲去。他记得老御医曾提过,岐山有多处类似的天险。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萧璟身法灵动,在乱石间腾挪闪避,偶尔回身掷出几枚随手捡起的尖锐石片,虽不能杀敌,却能稍稍阻滞追兵势头。
冲入“一线天”,两侧是高达数十丈、几乎垂直的光滑峭壁,中间通道仅容两三人并行。萧璟毫不犹豫,迅速攀上左侧峭壁上一处凸起的岩石,居高临下。
追兵很快涌入隘口,约莫二十余人,为首者正是那名戴着玄鸟金纹面具的高大身影。他们显然也知此地险要,行动颇为谨慎,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
就是现在!萧璟眼中寒光一闪,运足内力,猛地一脚踢向岩壁上一块早已松动的千斤巨石!
“轰隆——!”
巨石裹挟着大量碎石泥沙,如同山崩般向下滚落!狭窄的通道瞬间被烟尘和落石覆盖!惨叫声、怒喝声、巨石撞击地面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萧璟看也不看结果,转身便沿着峭壁上一条极其隐蔽的、野兽踩出的小径,向山脊更高处疾掠。他需要不断制造麻烦,吸引更多敌人,为萧琰争取时间。
然而,刚奔出不远,怀中的龙血玺猛然一烫!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热流轰然涌入心脉!
“呃!”萧璟闷哼一声,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差点从陡峭的小径上滑落!他扶住岩壁,只觉心脏狂跳,血液仿佛在血管中沸腾,一股暴戾、苍茫、仿佛源自远古的意念,如同苏醒的凶兽,猛地冲撞着他的意识!
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耳边仿佛响起无数金戈铁马、厮杀呐喊的幻听,还有一道威严而冷酷的龙吟,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是龙魂!林风警告的龙魂侵蚀!
萧璟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死死按住怀中灼热的龙血玺,强行运转内息,试图压制那股外来而霸道的意念。
“不能……不能失去自我……”他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父皇(先帝)信中说此物为祸乱之源,果然不假!这玺中竟封印着前朝龙脉残留的暴戾魂念,会侵蚀持玺者的心智!
下方隘口烟尘稍散,追兵虽被落石所阻,伤亡数人,但剩余者更加凶悍,竟不顾危险,攀爬峭壁,分散包抄而来。那面具人更是身法如电,率先冲上了萧璟所在的这条小径!
“萧璟!交出龙血玺,饶你不死!”面具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
萧璟强行压下脑海中的龙吟与暴戾感,眼神恢复冷冽。他拔出长剑,剑锋指向面具人:“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他已主动出击!这一次,他不再纯粹依靠精妙剑招,而是将体内那股因龙血玺而激荡的、陌生而庞大的力量,引向剑锋!
“嗡——!”
长剑发出轻微的震鸣,剑身之上,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
一剑斩出,风声厉啸!
面具人挥戟格挡,却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远超之前交手时的感觉!他双臂剧震,虎口崩裂,竟被这一剑逼得连退三步,体内气血翻腾!
“好!不愧是身负真龙之血!”面具人眼中贪婪更盛,不怒反喜,“这力量,合该为我‘玄鸟’所用!布阵!困住他!”
其余杀手迅速围拢,不再强攻,而是结成一种奇特的阵型,进退有据,刀光剑影交织成网,不求立刻击杀,只求消耗、缠斗,似乎想等待萧璟被龙魂之力进一步侵蚀,或力竭被擒。
萧璟顿感压力大增。这些杀手配合默契,阵法古怪,每每攻其必救,让他不得不频繁挥剑格挡、变招。而每一次调动内力,引动龙血玺的力量,脑海中的龙吟便清晰一分,那股暴戾的意念便更强烈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开始感到烦躁,杀意不受控制地升腾,出手越发狠辣,剑招中少了几分灵动,多了几分蛮横与毁灭欲。一名杀手被他含怒一剑斩断兵器,余势未消,竟将其半边肩膀连带手臂都劈了下来!鲜血喷溅,惨叫凄厉。
更多的鲜血与死亡,似乎刺激了龙血玺。玺身越发滚烫,那股苍茫龙魂的意念仿佛尝到了甜头,更加活跃地试图渗透他的意识。萧璟眼前时而清明,时而一片血红,耳边幻听不断,仿佛置身于古战场,四周尽是喊杀与龙吼。
“不能……不能这样下去……”萧璟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失控的边缘。必须速战速决,或者……彻底摆脱龙血玺的影响。
他猛地一咬舌尖,再次利用剧痛保持清醒,目光扫过战局,锁定那名面具人——只要击杀主脑,阵法自破!
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萧璟将所有内力与那股不受控制的龙魂之力,尽数灌注于长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刺面具人心口!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面具人显然没料到萧璟如此决绝,仓促间双戟交叉格挡!
“轰——!”
比之前更剧烈的碰撞声炸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卷起满地碎石尘土!
面具人闷哼一声,双戟竟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跌去,口中鲜血狂喷,面具上也出现了裂痕!
然而,萧璟也付出了代价。强行催动超出掌控的力量,龙魂意念如同洪水决堤,瞬间冲垮了他大半心防!同时,后背硬受了两记刀劈,虽未伤及要害,但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剧痛与龙魂的侵蚀交织,萧璟眼前一黑,长剑杵地,才勉强没有倒下。脑海中,那道威严冷酷的龙吟变得无比清晰,一个充满诱惑与毁灭的声音在低语:“屈服吧……释放吾之力量……杀光他们……你将获得无上权柄……重现前朝荣光……”
“不……”萧璟艰难地抵抗着,汗水与血水混合,从下颌滴落。他不能屈服,萧琰还在等他,他答应过要回去……
“殿下!”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穿透了萧璟混乱的识海!
是苏婉的声音!
只见苏婉浑身浴血,带着仅存的一名镇北侯府旧部,竟从侧翼杀出,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刺入“玄鸟”杀手的阵型!她们显然是一路循着踪迹拼死赶来接应!
苏婉剑法凌厉,不顾自身伤势,拼命为萧璟杀开一条血路。那名旧部更是悍勇,以伤换伤,死死挡住追兵。
“苏将军……你们……”萧璟又惊又急。
“殿下!快走!陛下那边……有变!”苏婉急声喊道,一剑逼退一名杀手,自己肩头却又添新伤。
陛下有变?萧琰怎么了?萧璟心中大急,龙魂的侵蚀仿佛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担忧而减弱了几分。
就在这分神瞬间,那名被击飞的面具人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鲜血,嘶声厉喝:“一个都别想走!主上即将亲临!今日,你们都要葬身岐山!”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岐山主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号角声,声音古老苍凉,穿透云层,回荡在群山之间。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威严与阴冷的庞大威压,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从主峰之巅弥漫开来!
所有“玄鸟”杀手听到这号角声,精神都是一振,攻势更加疯狂,眼中充满了狂热。
“是主上!主上到了!”有人兴奋高呼。
苏婉脸色惨白,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玄鸟”之主,那个神秘而恐怖的存在,竟然真的亲临岐山!
萧璟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怀中的龙血玺在这威压下,竟发出兴奋般的嗡鸣,热度再次飙升!脑海中的龙吟与之呼应,变得更加狂暴,试图彻底占据他的心神!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体内龙魂肆虐,萧琰情况不明……前所未有的绝境,将萧璟彻底包围。
他握紧了手中长剑,剑身上的暗红光芒明灭不定,映照着他苍白而决绝的脸。眼中,清明与暴戾正在激烈交战。
走?往哪里走?
战?如何能胜?
或许,唯有……
他看了一眼怀中躁动的龙血玺,又望向主峰方向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来源,一个近乎同归于尽的念头,如同毒蔓般滋生。
(与此同时,山涧深处,隐蔽的岩洞中。)
萧琰在剧烈的咳嗽中苏醒过来。胸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左肩更是麻木中透着尖锐的刺痛,但比肉体创伤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脑海中最后残存的画面——萧璟转身离去时,那决绝而孤独的背影。
“璟……儿……”他嘶哑地开口,想要撑起身体,却因牵动伤口而无力倒下。
“陛下!您醒了!”守在旁边的仅存一名镇北侯府旧部惊喜道,连忙用皮囊喂他喝水。
“苏婉……璟儿呢?”萧琰急切地问,目光扫过洞内,只有这名重伤的旧部和满地狼藉的药草纱布,不见苏婉和萧璟。
旧部神色一黯,低声道:“苏将军……带着另一人,去追殿下了。殿下他……为了引开追兵,独自离开了……”
“什么?!”萧琰目眦欲裂,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下。这个傻子!这个总是想着牺牲自己的傻子!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振翅声。一只伤痕累累的信鸽,歪歪斜斜地落在洞口,腿上绑着染血的细管。
旧部连忙取下,抽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颤抖着递给萧琰。
纸条上是林风仓促而潦草的笔迹,显然是在极度焦急下所书:“万急!据内线最后讯息,‘玄鸟’之主代号‘烛龙’,已携唤醒龙魂之秘法亲赴岐山!其目标乃以殿下之血与激烈情绪为引,彻底唤醒并掌控龙血玺中前朝暴戾龙魂,届时殿下心智恐将永沦,化为只知杀戮与复仇之龙魂傀儡!速救殿下!远离龙血玺!切切!”
“烛龙……傀儡……”萧琰捏着纸条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纸条瞬间化为齑粉!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与疯狂,那不仅仅是帝王的愤怒,更是一个即将失去挚爱之人的绝望与暴怒!
什么伤势,什么危险,统统被抛到脑后!
他猛地撑起身体,不顾伤口崩裂鲜血涌出,厉声道:“给朕剑!带朕去找他!现在!立刻!!”
旧部被他眼中那毁灭一切般的疯狂所慑,不敢多言,连忙将剑递上,搀扶着他,跌跌撞撞冲出岩洞。
而此刻,岐山主峰之巅,一处终年云雾缭绕、寻常人根本无法抵达的古老祭坛上。
一个身着玄底金纹宽袍、脸上覆盖着完整玄鸟鎏金面具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眺望着萧璟所在的方向。他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阴冷,仿佛与脚下这座古老的龙兴之山融为一体。
“真龙之血……终于开始沸腾了。”面具下,传出低沉而沙哑,仿佛金铁摩擦般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期待与冷酷,“愤怒吧,挣扎吧,恐惧吧……唯有极致的情绪,才能让沉眠的龙魂彻底苏醒,与血脉完美融合……”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与萧璟怀中“龙血玺”外形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呈现暗金色的方玺,静静悬浮,散发出淡淡的威压。
“待‘子玺’吞噬宿主,回归‘母玺’……前朝失落的最后龙魂之力,便将重归吾手。萧氏的江山……也该物归原主了。”
“烛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个正在血与火、理智与疯狂边缘挣扎的年轻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志在必得的弧度。
三方汇聚,终极之战,一触即发。
而萧璟与萧琰的命运,也将在岐山这片承载了太多秘密与鲜血的土地上,迎来最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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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萧琰登基次年,萧璟初涉政务,代为批阅部分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
地点:御书房偏殿。
人物:埋头跟枯燥请安折子较劲的少年萧璟(约十三四岁),“恰好”路过进来查看的皇帝萧琰,背景板侍墨太监。
(场景:书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折,萧璟皱着眉,握着朱笔,对着眼前一份言辞极其谄媚冗长、通篇歌功颂德却无半点实质内容的请安折子发愁。批“知道了”太敷衍,批点别的又不知写什么。)
萧琰:(处理完要紧政务,信步走来,见他小脸皱成一团,眼底掠过笑意,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俯身看去。) 怎么?被难住了?
萧璟:(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萧琰,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指着那份折子) 皇兄,这……通篇都是虚词,儿臣不知该如何批复。
萧琰:(就着他身后,手臂绕过他,覆在他执笔的手上,姿态亲昵自然。) 这等阿谀奉承、言之无物的折子,不必费神。(带着他的手,在折子末尾空白处,唰唰写下两行遒劲有力的朱批:)
“览奏,具见忠悯。然治世之道,在务实,不在虚文。尔既有心,当思有益于地方民生之策奏闻,胜此万言。”
写罢,萧琰并未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声在萧璟耳边讲解:“批阅奏章,不仅看其内容,更要察其用心。此人专事奉承,可见其务虚不实。朕批此言,既是训诫,亦是点拨。若其有悟,或可一用;若无悟,亦可警醒他人。”
萧璟:(感受着手背上温暖沉稳的力道,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气,耳边是兄长低沉耐心的教导,心跳莫名有些快,努力集中精神理解) 儿臣明白了……要观其行,察其心,批阅亦是指引。
萧琰:(满意地嗯了一声,这才松开手,却并未离开,反而就势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里,拿起另一份折子看了看。) 这份是请求减免某地赋税的,你觉得该如何批?
萧璟:(想了想,谨慎道) 需先核查该地近年收成、灾情及府库记录,若确有其事,可酌情减免,但需注明时限,并令其限期恢复,以免滋生惰性。
萧琰:(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不错,思虑渐周。不过,还可补充一点:减免之余,当令地方官督劝农桑,兴修水利,以图长远,而非一味仰赖朝廷减免。(说着,又提笔在那份折子上写下补充意见。)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萧琰便这般坐在萧璟身旁,一份份折子看过去,时而提问,时而讲解,时而亲自示范批复。少年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沉浸其中,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虽稍显稚嫩,却常有不俗角度,引得萧琰频频颔首。)
(侍墨太监垂手立在角落,看着这兄友弟恭、教学相长的一幕,心中感慨:陛下对靖王殿下的栽培,真是倾尽心血,这哪里是对待普通臣弟,分明是……在亲手雕琢一块绝世美玉,将他一点点纳入自己的政事体系与羽翼之下。)
(窗外日影西斜,暖光透过窗棂,洒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将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那些枯燥的政务条文,此刻仿佛也染上了温情的色彩。而少年心中,对兄长的依赖、敬佩,以及那份朦胧的、因独特关注而生的悸动,亦在这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与亲密无间中,悄然生长,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