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的视线在血红与清明之间剧烈撕扯。
苏婉的呼喊如同一线微光,刺破龙魂低语的黑暗帷幕。他猛地甩头,汗水与血珠飞溅,强行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压回胸腔深处。
“苏将军……”萧璟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皇兄……怎么了?”
苏婉挥剑荡开一名杀手的偷袭,疾步退至萧璟身侧,肩头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她却恍若未觉:“陛下他……醒来后见您不在,不顾重伤,执意要出来寻您!末将拦不住!”她眼中满是焦灼与自责,“陛下内伤极重,左肩伤口已见腐坏之象,若再强动……”
话未说完,萧璟已脸色剧变。
腐坏?那箭伤本就极深,又浸过冰冷潭水,再被萧琰不顾性命地强催内力……若不及时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心口的抽痛甚至压过了龙魂的侵蚀。萧璟猛地按住怀中灼烫的龙血玺,那里面躁动的龙魂仿佛感应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竟发出兴奋的嗡鸣,试图再次攫取他的心神。
“冷静……我必须冷静……”萧璟闭眼,深呼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萧琰苍白染血的面容,还有他昏迷前那句虚弱的“朕还死不了”。骗子!那个总爱掌控一切的骗子!
再睁眼时,萧璟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尽管那清明之下,暗红的光芒仍在隐隐流转。他看向苏婉:“你们不该来。”
“末将不能眼睁睁看殿下独入险境!”苏婉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周遭虎视眈眈的“玄鸟”杀手,以及那个挣扎爬起、正阴冷盯着他们的面具人,“况且,陛下之命,末将更不能违!”
面具人咳着血,踉跄站起,裂开的面具下露出一双充满怨毒与贪婪的眼睛:“主上已至,你们一个都逃不掉!萧璟,乖乖交出龙血玺,随我去见主上,或许还能留你那皇帝哥哥一条全尸!”
“放肆!”苏婉厉喝。
萧璟却忽然抬手,制止了她。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左手依然紧按怀中龙血玺,右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暗红光芒吞吐不定。他看向面具人,语气出奇地平静:“你们主上……想要龙血玺,想要我体内的血脉之力,对吗?”
面具人一怔,随即狞笑:“算你识相!”
“好。”萧璟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带我去见他。”
“殿下!”苏婉急呼。
萧璟侧头,用只有苏婉能听清的声音快速低语:“拖住他们,找机会带皇兄走。岐山南麓……有一处废弃的祭坛,下有密道,可通山外。”这是老御医之前闲聊时无意中提到的传闻,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苏婉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萧璟的打算——他要以身为饵,独面“玄鸟”之主,为他们争取生机!
“不……”
“这是命令!”萧璟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厉,眼中暗红光芒大盛,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苏婉,你是军人,当知何为大局!护好陛下,便是对我最大的相助!”
那眼神,那语气,竟有几分肖似萧琰发号施令时的模样。苏婉喉头哽咽,握剑的手紧了又紧,最终,重重一点头:“末将……遵命!”
萧璟不再看她,转向面具人:“带路。”
面具人狐疑地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严阵以待的苏婉和那名仅存的旧部,冷笑一声:“算你聪明。不过……”他目光扫过苏婉,“这两个人,必须死。”
“他们若死,我便立刻毁掉龙血玺,自绝心脉。”萧璟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可以试试,是你主上先得到他想要的,还是我先变成一具没用的尸体。”
面具人眼中凶光闪烁,与萧璟对视片刻,最终,似乎忌惮于萧璟体内那明显不稳定的龙魂之力,以及主上“务必生擒萧璟”的严令,阴恻恻道:“好,暂且留他们狗命。但你若敢耍花样……”
萧璟不再理会他,抬步便向主峰方向走去。步履看似沉稳,但苏婉却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额角青筋隐现,显然仍在与体内那股狂暴力量殊死搏斗。
“跟上!”面具人一挥手,剩余的十余名杀手立刻分出半数,将萧璟“簇拥”在中间,向山顶进发。另一半人则留下,死死盯住苏婉二人。
看着萧璟渐行渐远的、挺拔却孤绝的背影,苏婉眼眶发热,猛地转身,对那名旧部低声道:“走!去找陛下!”
她们必须尽快找到萧琰,将消息带到,然后……赌上一切,救回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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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岖的山道上,萧璟被“玄鸟”杀手押送着,向主峰之巅行进。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雪更厉。怀中的龙血玺仿佛感应到越来越近的“母体”召唤,变得愈发滚烫活跃,脑海中那道龙魂的意念也越发清晰、蛮横。
“小家伙……你很强韧……”苍老而威严的低语直接在意识中响起,“但何必抗拒?释放吾,你将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你看这巍峨群山,曾经皆是吾之疆土……助吾重临,你便是新朝太子,万万人之上……”
“闭嘴。”萧璟在心中咬牙低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他不能被蛊惑,不能被吞噬。萧琰还在等他,他答应过要回去,留在他身边……
想到萧琰,心口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楚与担忧。那个总是强势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重伤濒危,只因他……因为他这该死的、带来无尽麻烦的血脉和身份。
愧疚、心疼、恐惧,还有那难以言喻的、早已深入骨髓的依赖与……爱意,如同藤蔓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些激烈的情绪,却仿佛成了龙魂最好的养料,让它更加兴奋地冲击着萧璟的心防。
“痛苦吗?悔恨吗?愤怒吗?”龙魂的声音带着诱惑,“将这些情绪交给吾……吾会替你抹平一切阻碍……那个伤你、困你的帝王?待吾重临,他可为你脚下之臣……亦可……”
“住口!”萧璟猛地停步,厉声喝道,眼中暗红光芒爆闪,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而混乱。
押送他的杀手们吓了一跳,立刻刀剑出鞘,将他团团围住。面具人上前,阴冷道:“萧璟,别耍花样!”
萧璟缓缓抬头,眼中血色弥漫,几乎要盖过原本清冷的眸光,他盯着面具人,一字一句:“再废话,我现在就毁了它。”
面具人被他眼中那股近乎毁灭的疯狂震慑,一时竟不敢妄动。半晌,才冷哼一声:“继续走!主上等着呢!”
队伍再次行进。萧璟强行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担忧、恐惧、爱恋,都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抵挡着龙魂的侵蚀。他必须保持清醒,至少……在见到那个所谓的“烛龙”之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攀上一处极为险峻的平台。平台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紧贴着陡峭山壁,前方,一座由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而破败的祭坛,赫然出现在风雪之中。
祭坛中央,一个玄底金纹宽袍的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们。身影并不高大,却仿佛与这整座岐山融为一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深不见底的阴冷。他手中,一枚暗金色的方玺静静悬浮,散发出与萧璟怀中龙血玺同源、却更加宏大磅礴的威压。
“主上,人带到了。”面具人单膝跪地,语气无比恭敬,甚至带着颤抖的狂热。
“烛龙”缓缓转身。
鎏金面具覆盖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与阴谋的眼睛。那目光落在萧璟身上,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种近乎看待物品般的冷漠贪婪。
“果然……很像。”沙哑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响起,“你母亲瑶光,当年也是这般风姿。”
母亲?萧璟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生母的信息。
“不必惊讶。”“烛龙”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缓缓踱步上前,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本座乃前朝国师一脉,侍奉真龙皇室已逾十代。瑶光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幼女,亦是血脉最纯净的继承人之一。可惜……她选择了错误的路,庇护了不该庇护的王朝。”
他的目光落在萧璟怀间,那里,龙血玺的微光正透衣而出。“子玺在你身上,感应很强烈。看来,瑶光的血脉,在你身上得到了极佳的延续。”
“你想怎样?”萧璟握紧剑柄,强忍着龙魂因“母玺”靠近而越发狂暴的冲击,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很简单。”“烛龙”停下脚步,距离萧璟仅三丈之遥,“将你的身心,彻底交予龙魂。以你之血为引,以你之魂为祭,助本座唤醒并掌控玺中完整的龙魂之力。届时,前朝失落的国运龙气将重归吾手,萧氏窃据的江山,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暗金“母玺”光芒流转:“而你,作为吾族血脉最纯净的后裔,将获得无上荣光。待新朝建立,你便是太子,是未来的天下之主。这比你在萧琰身边,做一个随时可能被猜忌、被抛弃的假皇子,如何?”
诱惑,赤裸而巨大。权力,地位,血脉的认可,甚至……为生母正名。
萧璟脑中嗡嗡作响,龙魂的蛊惑与“烛龙”的话语交织,冲击着他最后的理智。眼前仿佛出现幻象:他高坐明堂,万邦来朝,而阶下……是身着臣服服饰、面色苍白的萧琰……
不!
萧璟猛地咬破舌尖,鲜血的腥甜与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幻象破碎!
他抬头,眼中血色未退,却燃起熊熊怒火与决绝的冷光:“休想!”
“烛龙”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执迷不悟。与瑶光一样愚蠢。”他话音陡然转厉,“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
他手中暗金“母玺”骤然光芒大放!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萧璟怀中的龙血玺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要破衣而出!
与此同时,那股一直冲击萧璟心神的龙魂意念,威力骤然暴涨十倍!仿佛终于等到了“母亲”的召唤,变得无比狂暴与急切!
“呃啊——!”萧璟抱头痛呼,再也无法压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前世界彻底化为一片血红,耳边只剩下威严狂暴的龙吟与“烛龙”冰冷的低语:“屈服吧……这是你的宿命……”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开!他!”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蕴含着滔天怒火与帝王威压的咆哮,撕裂风雪,炸响在祭坛上空!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燃烧着生命之火的流星,从平台一侧的陡峭山壁上悍然跃下,重重落在萧璟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萧琰!
他浑身浴血,左肩包扎处早已被鲜血浸透染黑,甚至散发出淡淡的腐坏气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紊乱不堪,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唯有那双凤眸,燃烧着骇人的血光与不顾一切的疯狂,死死盯住“烛龙”!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惯用的软剑,而是一柄从侍卫那里拿来的、沾染着更多血迹的普通长剑。剑尖,却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体力与生命力急剧流逝的征兆。
“皇……兄……”萧璟勉强抬头,看着那挡在自己身前的、即便摇摇欲坠却依旧如山岳般挺拔的背影,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朕在。”萧琰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谁也别想,再动朕的璟儿。”
“烛龙”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明明重伤濒死却爆发出惊人气势的帝王:“萧琰……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你来晚了,也救不了他。”
“救不救得了,试试便知。”萧琰缓缓举起手中染血的长剑,剑锋指向“烛龙”,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今日,要么朕带他走,要么……朕与他,共葬此山!”
话音落下,他竟不顾一切,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内力,甚至榨取着生命本源!周身泛起一层极淡、却异常耀眼的金色光晕——那是“紫薇真诀”燃烧生命、玉石俱焚的征兆!
“皇兄!不要!”萧璟嘶声喊道,他能感觉到萧琰生命的急速流逝!
“烛龙”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凝重。他没想到,萧琰竟能为萧璟做到这一步。一个不要命的帝王,尤其是一个身负真龙气运(虽是天璇正统,但帝王本身便有龙气护体)的帝王,拼命起来,确实棘手。
“既然你执意寻死,本座便成全你。”“烛龙”冷喝,手中暗金“母玺”光芒更盛,引动萧璟怀中“子玺”的共鸣达到顶峰!他要先彻底控制萧璟,再收拾萧琰!
萧璟惨叫一声,意识彻底被血海与龙吟吞没!他双目赤红,周身开始弥漫出实质般的暗红气劲,皮肤下隐隐有龙鳞状的纹路浮现!龙魂,即将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璟儿——!”萧琰目眦欲裂,不再犹豫,燃烧着生命的最后一剑,裹挟着帝王最后的尊严与怒火,化为一道璀璨决绝的金色长虹,直刺“烛龙”!
这一剑,不为杀敌,只为打断“烛龙”对龙血玺的控制!
“烛龙”不得不分神应对,暗金“母玺”调转方向,射出一道凝实的暗金光束,迎向萧琰的剑光!
“轰——!!!”
惊天动地的碰撞!气浪横扫,祭坛上的积雪与碎石被瞬间清空!靠得近的几名“玄鸟”杀手直接被震飞出去,口喷鲜血!
萧琰的剑光终究力有不逮,在暗金光束下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在萧璟身旁,手中的长剑断成数截!
“皇兄——!”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萧璟看到的,是萧琰染血倒下的身影。那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穿了他被龙魂占据的混沌识海!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暴戾、以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毁天灭地的悲伤与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
“啊——!!!!!”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龙吟与哀嚎混合的咆哮,从萧璟口中发出!他周身暗红气劲冲天而起,怀中龙血玺破衣飞出,悬浮于他头顶,散发出妖异血光!
他缓缓站起,双目赤红如血,已无半分清明,只有无尽的毁灭欲望。目光,首先锁定了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萧琰。
“杀……所有……阻碍……”龙魂操控下的萧璟,嘶哑低语,手中长剑抬起,剑尖,对准了萧琰的心口。
“烛龙”面具下传来满意的低笑:“很好……先杀了这个碍事的帝王,用他的血,为你我新朝祭旗……”
萧琰躺在地上,看着那对准自己的、被暗红气劲缠绕的剑尖,看着萧璟那双完全陌生的、充满杀意的赤红眼眸,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无边无际的疼痛与绝望。
他的璟儿……终究还是被夺走了吗?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涌出更多鲜血。他对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
“璟儿……醒醒……皇兄……疼……”
很疼。伤口疼,心更疼。
那被龙魂彻底操控的身影,举剑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赤红的眼眸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属于萧璟本我的清光,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烛火,顽强地,挣扎着,亮了起来。
山腰处,正与留守杀手拼死搏杀、试图冲上祭坛的苏婉,听到了那声龙吟般的咆哮,以及随后惊天动地的碰撞。她猛地抬头,望向峰顶,眼中泪水终于决堤。
“陛下……殿下……”
她一剑斩翻面前的敌人,对身边仅存的、也已伤痕累累的旧部嘶声道:“冲上去!死也要冲上去!”
而在更远的、岐山南麓的密林边缘,一队风尘仆仆、由林风亲率、拼死赶来接应的北境轻骑,也同时勒马,震惊地望向主峰方向那冲天而起的暗红气柱与隐隐传来的龙吟。
林风脸色惨白,喃喃道:“还是……晚了吗?”
他猛地抽出战刀,厉声咆哮:“全军!不惜一切代价!冲上主峰!救驾——!!!
祭坛上,生死一线,爱与魔,仅隔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