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疼……”
那气若游丝的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萧璟被暴戾与血色充斥的脑海深处。
举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赤红的眼眸中,那一点微弱的清光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摇曳、挣扎、扩散。萧璟感到头颅仿佛要裂开,两股力量在颅内疯狂撕扯——一方是苍茫古老的龙魂低语,带着毁灭与掌控的诱惑;另一方,是萧琰染血的面容,是他虚弱的呼唤,是他们二十余载纠缠不清的日日夜夜,是未央宫的书房暖阁,是北境风雪中的并肩浴血,是悬崖洞穴里的相拥取暖……
是爱,是怨,是深入骨髓的牵绊,是生死相随的誓言。
“呃啊——!”萧璟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猛地抱住头,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他周身那冲天而起的暗红气劲剧烈波动起来,时强时弱,极不稳定。
“璟儿……”萧琰倒在地上,看着萧璟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他想爬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别怕,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左肩的腐坏伤口传来阵阵恶臭与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烛龙”见状,鎏金面具下的眉头微蹙。他没想到,萧璟对萧琰的执念竟如此之深,深到能在龙魂即将彻底掌控的关口,产生如此剧烈的抵抗。
“痴儿。”他冷哼一声,手中暗金母玺光华再涨,无形的波动更加剧烈地冲击向萧璟,试图彻底碾碎那点微弱的自我意识,“前朝荣辱,复国大业,岂是区区私情可比?莫要辜负你身上流淌的真龙之血!”
龙魂的意志在母玺加持下,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扑来!萧璟脑中那刚刚清晰些许的画面与情感,瞬间又被血色与龙吟淹没!他眼中的清光急剧黯淡,暗红再次占据上风,周身气劲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
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双目再次锁定萧琰,只是这一次,那眼神更加混乱,痛苦与杀意交织。他一步步,踉跄着,走向萧琰,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又仿佛是本能的驱使——去毁灭那个让他如此痛苦、如此矛盾的源头。
萧琰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濒死的模样,忽然扯出一个极淡、却异常温柔的笑。他用尽全力,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伸向萧璟,掌心向上,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庞。
“来……璟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这是……你想要的……皇兄……给你……”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等待死亡,而是将所有的不舍、眷恋、还有那深沉到扭曲的爱意,都化作了无声的纵容。若他的死,能换回璟儿的清醒,哪怕只是片刻,也值得。
萧璟的脚步,在距离萧琰仅三步之遥时,骤然停住。
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琰伸出的、染血的手,盯着他苍白如纸、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盯着他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脑海中,属于龙魂的毁灭指令与另一个声音疯狂碰撞——
“杀了他!他是窃国者的子孙!是你的枷锁!”
“不……他是萧琰……是皇兄……是……是我的……”
混乱的碎片在眼前飞旋:幼时牵着他学步的温暖大手,东宫书房里严厉又暗藏关切的朱批,登基大典后高台上紧握他手给予的承诺,北境风雪中一次又一次挡在他身前的玄色身影,悬崖洞穴里虚弱的拥抱和滚烫的吻……
还有那句,铭刻在灵魂深处的:“你是朕的弟弟,永不改变。”“纵与天下为敌,朕也绝不容任何人伤你分毫。”
“啊——!”萧璟再次抱头嘶吼,这一次,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却不是刺向萧琰,而是反手,狠狠刺向自己的左臂!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飙射!
剧烈的、真实的疼痛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混沌的识海!那源于自身肉体的痛苦,远比龙魂施加的意志冲击更加鲜明、直接!
萧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上冷汗与血水混合滴落。但眼中,那赤红的血色竟如潮水般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痛苦和强行凝聚的、无比艰难的清明!
“你……”“烛龙”面具下传来惊怒的声音,他没想到萧璟会用如此决绝的自残方式来对抗龙魂侵蚀!
“闭嘴……”萧璟喘息着,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却已能勉强聚焦。他看向“烛龙”,又看向不远处因他自残而猛地睁眼、眼中盛满惊痛与难以置信的萧琰,声音嘶哑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是萧璟……天璇靖王……萧琰的……弟弟……”
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左臂伤口血流如注,但他握剑的右手,却稳如磐石。
“愚蠢!”烛龙厉喝,不再迟疑,暗金母玺光芒暴涨到极致,他身形一晃,竟亲自出手!宽袍大袖无风自动,一掌拍出,掌风阴寒刺骨,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内力,直取萧璟天灵!他要强行打断萧璟的挣扎,哪怕损伤这具珍贵的“容器”!
这一掌,快如闪电,势若雷霆!重伤濒死的萧琰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身体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眼看那蕴含着恐怖内力的一掌就要拍实——
“叮——!”
一道清越的剑鸣,如同凤唳九天,骤然响起!
一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烛龙手腕脉门之上!
烛龙掌势一滞,被迫收手后退半步,惊怒地看向来人。
只见一道窈窕却挺拔的身影,如同穿云燕子般掠上祭坛,手中长剑寒光凛冽,稳稳挡在萧璟身前。她青丝散乱,战甲破损,肩头、手臂多处伤口深可见骨,血染衣襟,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不屈的战意与决绝!
是苏婉!她终于突破了山腰的阻拦,杀上来了!虽然只有她一人,那名旧部已在途中力竭战死。
“苏……将军……”萧璟看着她浴血的背影,心中一颤。
“殿下,末将来迟。”苏婉没有回头,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陛下交给我。您……做您该做的事。”
她的话意有所指。萧璟瞬间明白了——她是要他,彻底解决龙血玺的隐患!
“凭你?”烛龙冷笑,语气满是不屑,“强弩之末,也敢螳臂当车?”
“试试便知。”苏婉挽了个剑花,剑尖遥指烛龙。她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但哪怕只能拖延一瞬,为靖王争取一线机会,便值了!
话音未落,她已主动出击!剑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刺烛龙胸前要害!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烛龙眼中戾气一闪,暗金母玺光芒一敛,反手一掌拍向剑身,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刀,戳向苏婉心口!
苏婉不闪不避,只是将剑势催到极致!
“砰!”“嗤!”
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闷响!
苏婉的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而她心口虽在关键时刻微微偏转,仍被指风擦过,剧痛传来,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跌坐在地,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而烛龙,也被苏婉那决死一剑的锋锐之气所伤,掌心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暗红色的血液渗出,带着一丝诡异的暗金光泽。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面具下传来阴沉的低哼:“找死。”
他不再理会失去战力的苏婉,目光重新锁定向摇摇晃晃站起的萧璟,以及他怀中那枚依旧悬浮、光芒明灭不定的龙血子玺。
“看来,还是要本座亲自‘请’你了。”烛龙一步步逼近,受伤的右手再次抬起,暗金母玺悬浮其上,散发出更强的吸力与威压。
萧璟感到怀中的子玺震动得几乎要挣脱,脑海中的龙吟再次高亢。左臂的伤口剧痛仍在,但鲜血的流失和体力的透支,让他对抗龙魂侵蚀的意志力正在飞速下降。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气息奄奄却仍试图挣扎着向他爬来的萧琰,又看了一眼倒地不起、满眼焦急与鼓励的苏婉。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右手中的剑。这一次,他没有再刺向自己,也没有指向烛龙,而是……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自己怀中那枚躁动不安的龙血子玺!
“你做什么?!”烛龙脚步一顿,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怒与慌乱。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萧璟竟敢毁掉这前朝至宝!
“这东西……害我至此……累及皇兄……留之何用?”萧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不再看烛龙,而是转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萧琰,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手腕一沉,长剑狠狠刺向怀中龙血玺!
“不——!”烛龙厉声咆哮,身形如电扑来,想要阻止!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玺身的刹那——
“且慢!”
一声苍老、嘶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低喝,突兀地在祭坛边缘响起。
紧接着,一道灰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一柄造型古朴的木杖后发先至,“铛”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格开了萧璟手中的长剑!
剑尖擦着龙血玺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却未能刺中。
萧璟手臂巨震,本就虚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惊愕地看向来人。
只见祭坛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的老者。老者身形佝偻,手持一根非金非木的暗沉木杖,站在风雪中,仿佛与这古老岐山融为一体。他目光浑浊,却奇异地清亮,先是扫过重伤的萧琰和倒地的苏婉,最后落在萧璟身上,又看了看他怀中安然无恙的龙血玺,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何至如此?”
烛龙也停了下来,警惕地看向这突然出现的老者。他竟完全没察觉此人何时靠近!这老道……气息古朴深沉,竟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威胁。
“你是何人?”烛龙沉声问道,暗金母玺光芒内敛,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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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萧琰身边,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迅速在他腕间一搭,又查看了一下他左肩的伤口,眉头紧锁,摇头道:“毒已入腑,伤及心脉,又强催本源……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意念撑着。再拖半刻,大罗金仙也难救。”
萧璟闻言,心脏猛地一缩,挣扎着想爬过去:“前辈……求你……救他!”
老道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惋惜,有探究,最终化为一声更深的叹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粗劣的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褐色的药丸,喂入萧琰口中,又运指如风,连点他胸前数处大穴。
说来也怪,那药丸入口不久,萧琰原本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竟稍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脸上的死灰色似乎淡了一分。
老道这才起身,看向烛龙,缓缓道:“老朽不过岐山一守墓人罢了。倒是阁下,以旁门左道之法,强聚前朝散落龙气,炼制这阴损的‘子母龙血玺’,妄图操控血脉,逆转天命,就不怕遭天谴么?”
守墓人?萧璟和烛龙心中都是一动。岐山乃天璇龙兴之地,历代皆有神秘守山人传说,莫非……
烛龙冷笑:“天谴?萧氏窃国,才是逆天而行!本座不过是要拨乱反正!老道,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速速离去,尚可保全性命。”
老道摇头,木杖轻轻一顿地面:“此地乃天璇龙脉汇聚之眼,更是历代先帝安息之所。老朽职责所在,岂容尔等魑魅魍魉在此放肆,搅扰先灵清净,更残害当今天子与靖王?”
他话音落下,周身并无强大气势爆发,但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杖,却隐隐与脚下祭坛、与整座岐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一股苍茫、厚重、仿佛源自大地本身的力量,悄然弥漫开来。
烛龙面具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感觉到,自己手中暗金母玺与此地龙脉的感应,竟被这股大地之力隐隐排斥、干扰!
“看来,你是执意要与我‘玄鸟’为敌了。”烛龙声音阴沉下来,“既如此,便连同这岐山龙脉,一并毁去!”
他不再保留,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暗金母玺光芒骤然转化为深邃的漆黑,一股更加阴冷、邪恶、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波动散发出来!与此同时,萧璟怀中的龙血子玺也剧烈震动,颜色向暗红转变,竟隐隐有裂纹浮现!
“他要强行引爆双玺,引动地脉中的暴戾之气,同归于尽!”老道神色凝重,急声对萧璟道,“小友!速将子玺给我!唯有以纯净血脉暂时安抚,再配合岐山地脉正气,或可化解此劫!”
萧璟毫不犹豫,抓起怀中灼热欲裂的龙血子玺,抛向老道。
然而,烛龙岂会让他如愿?他身影一晃,竟抢先一步,抓向空中的子玺!
就在此时——
“逆贼!受死——!”
一声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伴随着急促的马蹄与脚步声,如同惊雷般由远及近!
只见祭坛下方陡峭的山道上,林风一马当先,浑身浴血,甲胄破损,手中战刀高举,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与决绝!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伤痕累累却杀气冲天的北境轻骑精锐!他们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沿着另一条险峻小径,硬生生杀上了峰顶!
林风一眼便看到祭坛上的惨状——生死不知的陛下,倒地不起的苏婉,摇摇欲坠的靖王,还有那个手持诡异金玺、气息阴冷的黑袍面具人!无需多言,战刀所指,便是敌人!
“放箭!”林风厉吼。
数十支弩箭如同飞蝗,带着北境儿郎的愤怒与忠诚,攒射向烛龙!
烛龙不得不放弃抓取子玺,挥袖荡开箭雨。但这一耽搁,老道已稳稳接住了龙血子玺。
“结阵!保护陛下和殿下!”林风翻身下马,与轻骑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萧琰、萧璟、苏婉护在中央,刀锋对外,死死挡住祭坛入口。
局势,瞬间逆转!
然而,烛龙的杀招也已酝酿完成!他手中暗金母玺的黑色光芒已浓郁到实质,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如同触手般钻入脚下祭坛石缝,整座祭坛开始剧烈震动,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来不及了……他要强行引爆地脉中沉积的阴煞龙气!”老道脸色剧变,一手紧握龙血子玺,一手将木杖深深插入祭坛中央某个古老的符文凹槽之中,口中急速诵念着晦涩古朴的咒文,试图引动岐山本身的浩然地气进行镇压。
一边是阴煞毁灭,一边是地脉镇封。
两股无形的、浩大的力量,在这古老的祭坛之上,轰然对撞!
“轰隆隆——!”
地动山摇!祭坛上的石板纷纷龟裂,积雪与碎石被狂暴的气流卷上高空!林风与北境轻骑们即使结阵,也被冲击得东倒西歪,不少人吐血倒地。
萧璟紧紧抱住昏迷的萧琰,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遮挡飞溅的碎石。苏婉也挣扎着爬过来,与萧璟一起护住萧琰。
风暴中心,老道须发狂舞,道袍猎猎作响,枯瘦的身体仿佛随时会被撕碎,但他插入地下的木杖却稳如磐石,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土黄色光华,与从地底涌出的黑色煞气死死抗衡。
烛龙也不好受,强行引动地脉阴煞反噬其身,面具下的嘴角溢出暗金色的血液,但他眼中的疯狂之色更浓:“一起……毁灭吧!”
黑色煞气猛地暴涨,瞬间压过了土黄光华!老道闷哼一声,木杖上出现裂痕,身形摇摇欲坠!
眼看煞气就要彻底失控,席卷整个峰顶——
千钧一发之际!
被萧璟紧紧抱在怀中的萧琰,似乎感应到了极致的危机,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吐出一个模糊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镇……”
与此同时,他怀中,那枚象征天璇帝王正统、从不离身的九龙玉佩,竟自主散发出温润却堂皇的金色光芒!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抚平混乱、安定山河的奇异力量,缓缓扩散开来。
金色光芒与老道木杖散发的土黄地气相遇,竟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土黄光华瞬间大盛,如同得到了君主的敕令与加持,气势陡然攀升,反过来将那汹涌的黑色煞气一寸寸压回地底!
“不——!这不可能!萧氏的气运龙气……怎会……”烛龙惊骇欲绝,他感觉到自己与暗金母玺的联系正在被强行斩断,地底阴煞的暴动也在迅速平息!
老道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将手中龙血子玺按向暗金母玺!
“以子归母,以血镇煞,散——!”
“噗!”
仿佛泡沫破裂的轻响。
暗金与暗红双玺接触的刹那,同时光芒尽敛,化为两捧普通的、色泽暗淡的粉末,簌簌落下。
烛龙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血液,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他毕生心血,谋划多年的倚仗,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而随着双玺湮灭,萧璟脑海中那翻腾不休的龙吟与暴戾意念,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灵魂被撕扯后的钝痛。他身上的暗红气劲也彻底消失,皮肤下隐约的龙鳞纹路褪去,左臂伤口的疼痛变得清晰而纯粹。
祭坛的震动停止,地底那令人心悸的轰鸣也沉寂下去。风雪依旧,但那股笼罩峰顶的阴冷与毁灭气息,已荡然无存。
尘埃落定。
林风等人稳住阵脚,刀锋依旧死死指向气息大损的烛龙。
老道拔出布满裂痕的木杖,身形晃了晃,面色灰败,显然消耗极大。他看向萧琰怀中那块已恢复普通的九龙玉佩,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萧琰,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欣慰。
“天命……仍在萧氏……”他低声喃喃,随即看向烛龙,语气转冷,“阁下,束手就擒吧。”
烛龙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目光扫过重伤的萧琰,脱力的萧璟,虎视眈眈的林风与北境骑兵,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守墓老道。他知道,今日大势已去。
然而,他眼中却并未有多少失败的绝望,反而掠过一丝诡异的、意味深长的光芒。
“今日……是本座失算。”他声音嘶哑,缓缓抬手,似乎想要摘下脸上的鎏金面具,“没想到,萧氏气运未绝,更有守山人一脉插手……”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的刹那——
异变再生!
他脚下那龟裂的祭坛地面,一道极其隐蔽、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裂缝,竟无声无息地张开!烛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倒,瞬间没入裂缝之中!
“哪里走!”林风怒喝,抢步上前,却只看到黑洞洞的裂隙迅速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早已准备好的逃生密道……”老道看着那恢复原状的地面,摇了摇头,“此人对岐山地势机关的了解,远超常人。罢了,穷寇莫追,救人要紧。”
林风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却也知老道所言极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救治陛下和靖王殿下。
他连忙转身,指挥手下:“快!搭建简易担架!将陛下和殿下小心抬下去!苏将军也需立刻救治!发信号,让山下接应的军医和御医准备!”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萧璟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萧琰,感受着他胸口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心跳,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眼前一黑,也险些晕过去。
“殿下!”苏婉在一旁扶住他。
萧璟摇摇头,挣扎着保持清醒,看向老道,恳切道:“前辈……皇兄他……”
老道走到近前,再次为萧琰诊脉,眉头依然紧锁:“那两粒‘护心丹’只能暂时吊住他一丝生机。毒已深入肺腑,心脉受损严重,左肩箭伤腐坏,失血过多……能否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以及……能否及时得到最顶尖的救治。”他看向林风,“山下御医手段如何?”
林风连忙道:“陛下北巡,随行有太医院最擅外伤与解毒的两位院判,药材也备有部分珍品。山下大营已做好接应准备。”
老道点头:“速速下山。老朽略通岐黄,可随行照看一二。至于靖王殿下……”他目光落在萧璟苍白的脸上,以及他左臂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你也需立刻止血疗伤,静养心神。龙魂虽散,但血脉冲击与心神损耗极大,万不可再劳累激动。”
萧璟却仿佛没听见,只是固执地抱着萧琰,不肯松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萧琰脸上,仿佛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老道见状,暗自叹息,不再多言。
很快,简易担架做好。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萧琰安置上去,萧璟这才在苏婉的搀扶下起身,却坚持要跟在担架旁。
在下山前,萧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狼藉的祭坛,那两堆龙血玺的粉末早已被风雪掩盖。前朝旧梦,血脉纠葛,阴谋算计,仿佛都随着这双玺的湮灭,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他知道,事情并未结束。“烛龙”逃脱,“玄鸟”组织未灭,他的身世秘密已不再是秘密,未来朝堂与天下,又将是怎样的风浪?
然而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担架上那张苍白的、昏迷不醒的脸上。
皇兄,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活着。
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面对。
风雪愈急,一行人护送着担架,艰难地向山下走去。岐山主峰渐渐隐没在漫天风雪之后,只留下那座古老的祭坛,静静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惊心动魄的一切。
而属于萧璟与萧琰的故事,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生与死的考验后,又将翻开怎样的一页?
北境,主营。接到飞鸽传书的鬼谷子,看着信上“双玺湮灭,烛龙遁走,帝重伤垂危”寥寥数语,指间的铜钱久久未落。良久,他望着岐山方向,低低笑了一声:“棋子已乱,棋盘将倾。这天下大势……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