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风雪暂歇,月隐星沉。
一线天临时营地的中军大帐内,所有闲杂人等已被屏退。帐中央的地面上,用朱砂与银粉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古阵图,阵眼处铺着厚厚的毛皮。萧璟盘膝坐在阵眼上,只着单衣,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老道已用金针暂时封住了他几处大穴,以减轻稍后施术的痛苦。
萧琰立于阵外,已褪去外袍,只着玄色中衣。他肩上的箭伤重新包扎过,但胸口处,老道以银刀划开了一个极小的十字切口,三滴心头血已盛在玉碗中,暗红浓稠,在烛火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陛下,”老道神色凝重,“血脉连接一旦开始,便不可中断。您需将心头血以内力逼入殿下额间龙纹,同时运转《天璇诀》第九重‘龙游九天’,与殿下的内力相融。期间您二人皆会承受血脉冲撞之苦,必须守住灵台清明,否则……”
“否则如何?”萧璟忽然开口。
老道看了他一眼:“轻则内力尽废,经脉俱损;重则……心神失守,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萧璟看向萧琰:“皇兄,不必为我冒险。”
萧琰却已端起玉碗,走入阵中,在他对面盘膝坐下:“朕意已决。”他将玉碗置于两人中间,抬眼看向萧璟,“璟儿,信朕吗?”
萧璟望着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缓缓点头:“信。”
“好。”萧琰抬手,指尖蘸起一滴心头血,“闭目,凝神。”
萧璟依言闭眼。
老道退至阵外,双手结印,护住阵法周遭气机。
萧琰指尖轻点萧璟额间——那里,淡去的龙纹在接触到帝王之血的瞬间,骤然浮现!暗红纹路如活物般扭动,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第一滴血渗入。
萧璟身体剧震!仿佛有滚烫的岩浆顺着额间直冲四肢百骸,与体内那股阴寒的龙血之力轰然对撞!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稳住。”萧琰声音沉稳,蘸起第二滴血,点在同一位置。
这一次,痛苦更甚。萧璟感到自己的经脉仿佛在被烈火灼烧的同时又被寒冰撕裂,两股极端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厮杀。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入掌心,血顺着手腕滴落。
萧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手上动作未停。他蘸起第三滴血,却不是点向额间,而是划向自己眉心——同样以血画出一道简朴的符文。
“以吾之血,契汝之魂。”萧琰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回荡,“生死相系,荣损与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手结印,周身内力轰然爆发!《天璇诀》第九重的浑厚真气如怒龙出渊,涌入萧璟体内,与那两股冲撞的力量强行融合!
“呃啊——!”萧璟仰头嘶吼,周身衣衫无风自动,长发狂舞!额间龙纹光芒大盛,隐约有龙吟之声从血脉深处传来!
萧琰亦是浑身剧震,面色瞬间惨白。他感到自己的内力正被萧璟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疯狂吞噬,同时,一种奇异的连接正在建立——他能清晰感知到萧璟的痛苦、挣扎,以及灵魂深处那一点不肯屈服的倔强。
“皇兄……”萧璟在混乱中嘶声低语,“放手……你会……”
“闭嘴。”萧琰嘴角溢出血丝,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朕说了……你的命,朕来担。”
他猛地催动最后的内力,将三滴心头血蕴含的帝王之气尽数灌入萧璟体内!
金光与暗红光芒在帐内交织碰撞,气浪翻滚,烛火尽灭!
阵外的老道面色凝重,双手印诀不断变化,稳住阵法不被冲垮。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敛。
萧璟周身暴走的气息终于平复,额间龙纹淡去,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如朱砂点就的细痕。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被萧琰接在怀中。
萧琰亦是内力耗尽,抱着萧璟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清明。他低头看着怀中昏睡过去的人,抬手拭去他嘴角的血迹,轻声呢喃:
“睡吧。以后……朕与你同担。”
说完,他也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老道连忙上前,为二人诊脉。片刻后,他长舒一口气——脉象虽虚弱,但已平稳。血脉连接,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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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一线天营地已初步恢复秩序。韩青、苏婉、林风各司其职,整编军队,加固防御,派出斥候侦查周边敌情。虽然兵力不过三千余,粮草也只够十日,但士气已重新凝聚——陛下与靖王俱在,军心便有了主心骨。
中军大帐内,萧琰披着大氅坐在案后,手中是一卷刚刚送来的密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血脉连接的消耗极大,他与萧璟都需时间恢复,但有些事,等不起。
“陛下,”苏婉入帐禀报,“斥候回报,北狄军撤退至百里外的落雁坡扎营,按兵不动。但另有一支约五千人的军队,正从东面向一线天移动,看旗号……是北境驻军‘黑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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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琰抬眼:“黑虎营统领是谁?”
“副统领赵阔,原是陈霆旧部。”苏婉顿了顿,“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奉太子令,救驾诛贼’。”
帐内气氛一沉。
林风怒道:“又是太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让朕死,想让璟儿死,然后顺理成章地登基。”萧琰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直接弑父杀叔,必遭天下唾弃。所以他要借刀杀人——借北狄的刀,借那些不明真相的将士的刀。”
他放下密报,看向韩青:“黑虎营距此还有几日路程?”
“按他们目前的行军速度,两日后可到。”
“五千对三千,且是养精蓄锐之师。”萧琰沉吟片刻,“硬碰硬非上策。”
“陛下,”一直沉默的老道忽然开口,“或许……可以智取。”
众人看向他。
老道走到地图前,指向一线天东侧的一片山谷:“此地名为‘鬼哭涧’,地势险要,两侧山壁陡峭,中有湍流。若能将黑虎营引入此涧,再以滚石火攻阻断前后,五千人便成瓮中之鳖。”
苏婉蹙眉:“但赵阔并非庸才,岂会轻易中计?”
“所以需要饵。”萧琰接口,目光落在地图上某个点,“一个让他不得不追的饵。”
他抬眼,看向帐内众人:“朕亲自为饵。”
“陛下不可!”众人齐声反对。
“朕意已决。”萧琰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图前,“赵阔既打着‘救驾’的旗号,朕这个‘被挟持的陛下’亲自出现在他面前,他岂有不追之理?”
“可这太危险了!”苏婉急道,“若他们当真下杀手——”
“他们不敢。”萧琰打断她,“至少明面上不敢。弑君之罪,赵阔担不起,太子更担不起。他们只会想活捉朕,然后‘救’朕于‘贼手’。”
他顿了顿,看向老道:“前辈,此计需璟儿配合。他伤势如何了?”
老道叹息:“殿下已能下床行走,但内力仅恢复三成,且不可动武。”
“足够了。”萧琰点头,“传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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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萧璟掀帘入帐。
他仍穿着单薄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脸色比那披风更暗几分,但行走间已无大碍。看见帐中众人凝重的神色,他微微一怔,随即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免礼。”萧琰示意他近前,将黑虎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而后道,“朕欲以身为饵,诱赵阔入鬼哭涧。届时你需假意‘挟持’朕,与朕同往。”
萧璟瞳孔一缩:“皇兄,此计太过冒险!万一——”
“没有万一。”萧琰看着他,眼神沉静如渊,“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三千对五千,且我军多为伤兵,若正面交战,必败无疑。唯有出奇制胜。”
萧璟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当然知道皇兄说得对,但让皇兄亲身涉险……
“你若不愿,朕不勉强。”萧琰忽然道,“朕可以另寻他人假扮你——”
“不。”萧璟打断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弟……遵旨。”
既然皇兄要赌,他便陪他赌。
萧琰眼中闪过欣慰,随即正色道:“苏婉,林风。”
“末将在!”
“你二人各领五百精锐,提前埋伏于鬼哭涧两侧山崖。备足滚石火油,待黑虎营主力入涧后,立刻封堵前后出口。”
“诺!”
“韩青。”
“末将在!”
“你率飞云骑主力,在鬼哭涧外五里处设伏。待涧内火起,立刻从后方突袭,与苏婉、林风里应外合。”
“诺!”
部署完毕,萧琰看向萧璟:“你与朕,明日辰时出发。记住,你的任务是‘挟持’朕,不是保护朕。赵阔生性多疑,戏……要做足。”
萧璟重重点头:“臣弟明白。”
众人领命退去,帐内只剩兄弟二人。
萧琰走到萧璟面前,抬手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怕吗?”
萧璟摇头:“有皇兄在,不怕。”
萧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些许纵容:“小时候你闯了祸,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皇兄总会替我扛着。”萧璟轻声说。
“现在也会。”萧琰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萧璟行礼退下。走到帐口时,他忽然回头:“皇兄。”
“嗯?”
“一定要活着。”萧璟看着他,眼中是近乎执拗的认真,“您若有事,臣弟……绝不独活。”
萧琰一怔,随即缓缓点头:“朕答应你。”
待萧璟离去,萧琰才轻叹一声,走回案前。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老道从阴影中走出:“陛下既已与殿下血脉相连,当知他所言非虚——您若真有不测,他体内龙血必会失控,届时……”
“朕知道。”萧琰打断他,“所以朕不会死。”
他看向帐外渐亮的天色,眼中闪过冷冽的光:
“有些人想让朕死,朕偏要活得长长久久。”
“这江山,这人,朕都要守住了。”
“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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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一线天东侧官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奔驰。前面那匹马上,萧璟一手控缰,一手持剑抵在身后萧琰的颈间,做足了“挟持”的姿态。萧琰双手被缚于身后,面色沉静,仿佛真成了阶下囚。
后方三里,赵阔亲率三千黑虎营精锐紧追不舍。斥候不断回报:
“报——贼人挟持陛下往鬼哭涧方向逃窜!”
“报——前方未见伏兵!”
赵阔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他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将领,面相粗豪,心思却细。陈霆死后,他接管黑虎营,本就想借“救驾”之名立下大功,没想到真撞见了“被挟持”的皇帝。
只是……太巧了。
“将军,前方就是鬼哭涧了。”副将提醒,“地势险要,恐有埋伏。”
赵阔勒马,望向远处那道如鬼斧劈开的山涧,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传令:前军一千人入涧追击,中军两千人在涧外接应,后军两千人守住退路。”
“将军是怀疑——”
“萧璟若真想逃,何必往死路里钻?”赵阔冷笑,“不过……若真有埋伏,正好将计就计。本将军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埋伏狠,还是我的刀快!”
命令下达,黑虎营分兵而行。
前方,萧璟已策马冲入鬼哭涧。涧内狭窄,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山壁高耸,抬头只见一线天光。湍急的溪流在涧底咆哮,水声轰鸣。
“皇兄,”萧璟压低声音,“他们分兵了。”
萧琰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赵阔果然谨慎。不过……够了。”
只要一千人入涧,便足以重创黑虎营士气。
两人继续策马深入。待行至鬼哭涧中段时,后方追兵已至!
“萧璟!放下陛下,饶你不死!”赵阔的副将率前军追来,在后方高喊。
萧璟勒马回身,剑仍抵在萧琰颈间,朗声道:“退后!否则我立刻杀了皇帝!”
那副将果然不敢再追,只将千人队伍在涧中展开,呈包围之势。
时机到了。
萧琰忽然抬头,看向左侧山崖某处,微微颔首。
下一秒,山崖上滚石如雨落下!
“有埋伏——!”黑虎营士兵惊呼,阵型大乱!
紧接着,前后涧口同时燃起大火!火油泼在早就准备好的枯木上,火势瞬间蔓延,封死了出路!
“放箭!”苏婉的声音从崖顶传来。
箭雨倾泻而下!黑虎营士兵在狭窄的涧道中无处可躲,顿时死伤惨重!
“撤退!撤退!”副将嘶吼。
但已来不及了。后方的韩青率飞云骑从火海外杀入,与前方的苏婉、林风部前后夹击!
鬼哭涧,瞬间化作炼狱。
萧璟护着萧琰退至一处岩壁凹陷处,避开乱战。他看着涧中厮杀的惨状,握剑的手微微发白。
“觉得残忍?”萧琰忽然问。
萧璟沉默片刻,摇头:“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人残忍。这个道理,臣弟懂。”
萧琰看着他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的璟儿,终于也学会了帝王心术中最冷酷的一课。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支冷箭从混乱的战场中射出,直取萧琰心口!
萧璟想都没想,侧身挡在他身前——
箭矢穿透右胸。
萧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萧琰一把扶住。
“璟儿!”萧琰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萧璟却笑了,嘴角溢出血沫:“皇兄……没事就好……”
萧琰猛地抬头,看向冷箭射来的方向——那里,赵阔不知何时已潜入涧中,正手持长弓,面露狞笑!
“保护陛下!”苏婉发现异状,率亲卫冲来。
但赵阔更快!他纵身跃起,一刀劈向萧琰!
萧琰一手扶着萧璟,一手拔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赵阔武功不弱,且是全力一击。萧琰重伤未愈,又扶着萧璟,竟被震得连退三步,喉间涌上腥甜。
“陛下!”苏婉已杀到,与赵阔战在一处。
萧琰趁机扶着萧璟退到安全处,急点他几处大穴止血。箭矢贯穿右胸,伤及肺腑,鲜血不断涌出。
“军医!叫军医——!”萧琰嘶吼,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萧璟却握住他的手,艰难开口:“皇兄……别慌……臣弟……死不了……”
“你闭嘴!”萧琰眼眶通红,“朕不准你死!听到没有!”
萧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多年前未央宫里的少年,带着点狡黠,带着点依赖。
“皇兄……您答应过……要陪我去江南看桃花的……”
“您可不能……食言……”
说完,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萧琰抱着他,浑身颤抖。
远处,赵阔已被苏婉斩于刀下。黑虎营群龙无首,或降或死,战斗已近尾声。
但萧琰眼中,只有怀中这人苍白的脸,只有他胸前那支染血的箭。
“回营。”他抱起萧璟,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立刻回营。”
风雪中,帝王抱着他的靖王,一步步走出这片血色山涧。
背影孤独而决绝。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落雁坡。
慕容玄接到了鬼哭涧的战报。
他看完,将信纸揉碎,嘴角却勾起笑意。
“有意思……萧璟为萧琰挡箭,重伤垂危。”
“这般兄弟情深,真是让人感动啊。”
他转身,对帐下黑袍人道:
“传令下去:三日后,全军开拔,再攻一线天。”
“这一次……我要送给萧琰一份大礼。”
“一份他绝对无法拒绝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