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香榭里的暮色更浓了,荷花成了水面上模糊的影子,一簇簇的,像谁的心事。周瑞家的还在赔着笑脸,声音又软又黏:“奶奶千万别生气,等过了这几日寿宴,我定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
尤氏不说话,只看着水面。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在暮色里飘着。
“那些话——‘各家门各家户’——谁给她们的胆子说这个?”周瑞家的越说越气,“我已经叫人吹了灯,关上门了。奶奶放心,绝不再有这样的事。”
正说着,凤姐屋里的小丫头来了,在藕香榭外探头探脑。我出去问,说是请尤氏过去用晚饭。
“回你们奶奶,我不饿了。”尤氏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淡淡的,“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
小丫头应声去了。周瑞家的又说了几句,见尤氏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便也告辞出来。我送她到月洞门,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袭人,你是个明白人,今日这事可别往外传。”
“我省得。”我点头。
她匆匆走了,那脚步快得很,不像平日那般稳重。我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回到藕香榭,宝琴和湘云还在劝尤氏。两位师父已经告辞了,说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尤氏站起身,对她们笑笑:“今儿扫你们的兴了。改日得闲,再请师父们来说故事。”
送走她们,藕香榭里就剩我和尤氏。暮色完全落下来了,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像惺忪的眼。
“你也回罢。”尤氏说,“我再去稻香村坐坐。”
我跟她一同出来。走到沁芳桥,晚风大了,吹得人衣袂飘飘。尤氏忽然说:“袭人,你说凤丫头这会儿在做什么?”
我一怔:“该是用晚饭吧。”
“用晚饭”尤氏笑了,那笑声有些飘忽,“怕是有人已经去回话了。”
我不知如何接话。这时,远远看见周瑞家的身影从凤姐院方向一闪,又往二门外去了。走得那样急,像赶着去救火。
尤氏也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只望着桥下流水。水声潺潺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回吧。”她又说了一遍,转身往稻香村去。我跟了两步,她摆摆手,“不必送了。”
我站在桥上,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像是二门外有什么动静。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便往怡红院走。
回到院里,宝玉正在用晚饭。见我回来,问:“大嫂子可好了?”
“回稻香村了。”
宝玉放下筷子,沉默一会儿,道:“我方才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捆人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正要说去看看,麝月进来了,脸色有些发白:“袭人姐姐,外头外头捆了两个婆子,说是冲撞了大奶奶。”
“这么快?”我脱口而出。
麝月压低声音:“周瑞姐姐亲自去传的话,林之孝大娘已经进园子来了,这会儿正往稻香村去呢。”
宝玉蹙眉:“这事闹大了不好。”
我何尝不知。可事已至此,也由不得我们说话了。伺候宝玉用了饭,我又借口去厨房,出了院子。
园子里灯笼都点起来了,可那些光昏昏的,照不亮角落里的暗。走到穿堂,正遇见林之孝家的匆匆过来,看见我,停住脚步。
“袭人姑娘,”她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笑容,可那笑容有些僵,“可知道大奶奶在哪儿?”
“在稻香村。”我顿了顿,“大娘这是”
“二奶奶吩咐,来见大奶奶。”她说着又要走。
我忍不住道:“大娘,今日老太太的好日子”
“我晓得。”林之孝家的叹口气,“可二奶奶发了话,我也没法子。”她匆匆去了,背影在灯笼光里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穿堂里,夜风穿过,凉飕飕的。忽然想起那两个婆子——王善保家的和另一个,这会儿该是被捆在马圈里了罢。这样的夜,蚊虫又多
正想着,听见那边传来哭声,细细的,像是压抑着。循声过去,是个小丫头蹲在假山后头哭,见我来了,慌忙站起来。
“怎么了?”我问。
“我娘我娘被捆了”她抽抽噎噎地说,“就是看园门的王善保家的”
我这才认出,这是厨房刘嬷嬷的小女儿,叫小吉祥的。忙拉她到亮处,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别哭,仔细叫人听见。”
“袭人姐姐,我娘我娘就是多喝了两口”小吉祥抓着我的手,手冰凉,“她不是存心冲撞大奶奶的”
我不知如何安慰,只道:“等过了这几日,兴许就放了。”
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小吉祥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等过了寿宴,大奶奶气消了”
正说着,那边又传来脚步声。我们忙躲到假山后,看见周瑞家的领着两个媳妇匆匆走过,边走边说:“关好了,派人看着,别让她们嚷嚷”
等她们走远,小吉祥又哭了。我只好送她回厨房,一路上她紧紧抓着我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的依靠。
从厨房回来,夜更深了。园子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虫鸣,一声声,叫得人心烦。我绕道去稻香村,远远看见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尤氏,一个是林之孝家的,正在说话。
不敢近前,只在外头站了会儿。听见林之孝家的说:“二奶奶说了,全凭大奶奶发落”
尤氏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林之孝家的出来了,看见我,愣了愣,点点头走了。
我在外头又站了会儿,才轻轻敲门进去。尤氏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只望着灯花出神。
“大奶奶。”我轻声道。
她回过神,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大奶奶可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了。”她放下书,“你坐。”
我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截。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那两个婆子”尤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捆起来了?”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本不想闹大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可这事到了凤姐耳朵里,再由周瑞家的一煽风,就由不得她了。
“大奶奶歇着吧。”我起身,“明日还有宴呢。”
她点点头,又拿起书。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她的影子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夜风更凉了。我慢慢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今日这事,看着是两个婆子挨罚,实则底下不知牵动多少关系。周瑞家的和王善保家的素来不睦,这回逮着机会;凤姐要摆出公正的模样,却又把皮球踢给尤氏;尤氏是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这府里,真是步步都要小心。
回到怡红院,宝玉还没睡,在灯下看书。见我回来,问:“如何了?”
“林大娘去过了,说是全凭大奶奶发落。”
宝玉放下书,叹道:“大嫂子怕是难做。罚重了,显得她不宽厚;罚轻了,又镇不住下人。”
“二爷说得是。”
他看着我,忽然道:“袭人,若是你,会如何?”
我一怔,想了想,道:“我会等寿宴过了,悄悄放了,再训斥几句。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宝玉重复着,苦笑,“可在这府里,再小的事,都能闹成大事。”
这话说得透彻。我伺候他睡下,吹熄了灯。外间,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我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马圈那边,不知那两个婆子如何了。稻香村里,尤氏该也睡不着吧。凤姐院里,周瑞家的怕是正得意
这深宅大院,白日里锦绣繁华,到了夜里,却露出这些不堪来。人人都在算计,人人都在演戏。而那些最底层的,像王善保家的,像小吉祥,就成了棋子,成了牺牲品。
忽然想起尤氏在藕香榭说的那句话——“这府里,真心比金子还稀罕”。
是啊,稀罕。所以人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身不由己的事。连我们这些做丫头的,也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说场面话。
可面具戴久了,会不会就长在脸上了?真心藏久了,会不会就真的没有了?
这些问题太深,我想不明白。只是觉得累,从心里透出来的累。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新的宴席又要摆开。而昨夜那些算计,那些眼泪,那些无奈,很快就会淹没在更大的热闹里。
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消失不见。可水面下的暗流,还在悄悄地涌动着,等待着下一次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