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灵犀指腹轻轻一搓,那串先前用来超度聂小倩的,此时还沾了些烂柯寺血泥的紫檀佛珠便顺着指尖滑出,悬在身前。
他唇瓣轻启,念出的梵音清越如月下清泉,没半分戾气,却让整间屋子的血腥气都滞了滞。
“嗡——”
第一颗佛珠忽然亮起暖黄的光,像被月色浸透的琥珀,顺着梵音的节奏朝鬼婴飞去。
鬼婴正要扑到灵犀脚边,被佛珠撞个正着,竟象撞上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不是婴啼、反倒象野狗被烫到的凄厉嘶叫,浑身黑毛都炸了起来,青灰色的皮肤泛起一层白烟。
它想转身逃回赵大姐身边,灵犀却只是袍袖轻挥,那串佛珠便如长了眼睛般,一颗颗接连亮起,连成一道半圆的光弧,将鬼婴圈在中间。
佛光落在鬼婴身上,它身上的血痂开始簌簌脱落,黑毛蜷曲着烧成灰烬,连那对血红的眼珠都渐渐蒙上白翳,嘴里的尖牙“咔嗒”几声碎成齑粉。
整个过程里,灵犀始终站在门畔,白衣下摆连一丝血污都没沾,夜风拂过他的衣袂,吹得他衣袍轻摆,只剩从容。
他看着鬼婴在佛光里渐渐蜷缩成一团灰影,指尖轻轻一收,佛珠便又顺着他的掌心滑回袖中,连悬在空中的佛光都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除祟,不过是拂去了衣上一粒尘埃。
灵犀迈步走到赵大姐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便见她涣散的瞳孔轻轻动了动。
竟还有一丝气息。
他忙捏住对方手腕,将一丝纯净真气度入。
赵大姐的面容猛然多了几分血色。
半晌,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她口中释出。
“大大师?”
灵犀应了一声。
不知是回光返照抑或是灵犀真气起了作用,赵大姐的眼中竟是蓦地凝聚出几分光彩。
她强提着气力道:“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灵犀默然无语,只叹道:“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
赵大姐惨笑一声,强提着精气神断断续续道:“你与小许郎中走了之后,我便去了趟衙门报了案,今晚那值夜的书吏倒也负责,仔仔细细听我说完之后,说是老刘的事情透着些诡异,或许或许与魑魅魍魉之事相关,他须得去一趟镇抚司衙门上报,让我先回家等待,等我回来之后约摸着又过了几个时辰,便听到有些异动响起”
说到后面,赵大姐已是气若游丝,刚才一直攒着的一口气似乎要被用干净了。
灵犀不断输送着真气,同时眉头微蹙,反问道:“镇抚司?”
他枯坐烂柯寺佛塔近千年,两耳不闻窗外事,因此对于外界一些事情一无所知,恍若稚童。
“我之前听老刘咳咳咳,老刘说过,好象涉及到修士还有鬼怪之类的案子,就会被官府衙门移交到镇抚司衙门,应当是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
灵犀心中了然之时,又察觉到赵大姐反手一握,反向捏住了自己的手腕,一股不大的,但是能让自己明显感受到的气力传来。
“大师大师”
灵犀心中长叹一声,俯下身去。
“施主且慢说,贫僧仔细听着。”
“我家那口子平日里是和我合不来,但我们我们俩搭伙过日子过久了,还是多少有些感情,他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心里过不去,还望大师为老刘讨个公道”
赵大姐眼中凝聚不久的光彩开始渐渐涣散。
感受着手腕处的温度都似乎开始流失,灵犀眨了眨眼,轻轻抽回自己的右手,双手合十,口唇微张。
“彼佛国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若一日、二日若七日,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
赵大姐瞳孔放大,残馀的一丝气息彻底消散。
灵犀躬身又道了一声佛号,转身向外走去。
来不及悼念今夜这小院内发生的种种惨案,现如今他需要做的就是立刻回去找到许仙,向他问清楚这镇抚司衙门的具体位置,然后赶到那里。
毕竟赵大姐已经报了案,再之后的事情只怕难免要和衙门撞在一起,不如自己主动去寻那镇抚司衙门,两者互相交换情报,合力将这兴风作浪的邪物擒住,免得它再害性命方为正道。
况且听赵大姐的意思,这镇抚司衙门似乎专是负责斩妖除魔,能得他们相助,定然对于勘破邪物之事帮助不小。
此时的镇抚司衙门,西跨院。
两盏白色灯笼中的昏黄灯光通过纸罩,落在灵堂中央一具覆盖着玄色镇抚司制服的棺木上,空气里飘着烧纸钱的灰烬味。
名为路彦的捕快跪在灵前,双手攥着半块断裂的铁刀,那是师兄林沧澜惯用的武器,昨日从城外乱葬岗皇妃塔抬回师兄尸身时,这铁刀还插在师兄胸口,刀身上的符文被血浸得发黑,连刀尖都崩了口。
他眼框通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师兄最爱的桂花酿,酒盏里的酒还冒着热气,却再没人会象从前那样,拍着他的肩说“小彦,等这案子了了,哥请你喝一坛。”
“师兄”
路彦声音哑得象被砂纸磨过,指尖轻轻拂过棺木上刻的“林”字。
“皇妃塔的极阴地,你果真找对了可你为何不等等我?师父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咱俩同去你偏要先去埋伏,说什么自己一人即可,没必要带上我冒险”
自言自语之际,他想起昨日自己赶到皇妃塔时的场景,那将要一辈子刻在自己脑中的画面。
师兄的尸身蜷缩在皇妃塔地下的血阵里,心口被掏了个大洞,脸上还凝着没来得及散去的惊愕,显然是没料到那罗刹竟然已开窍筑基。
路彦后来才通过师兄飞回衙门的归家符中,了解到具体情况。
林沧澜本想埋伏偷袭那罗刹,结果却是因为差着一整个大境界,被重伤的罗刹反杀,之后又被百般折磨,以至于将王神医前来衙门报案的事情都说了,可即便是这样,师兄仍是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