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开口安慰小公主的李昀,又被李安南这一句将嘴边的话活生生憋了回去。
李烨则是剑眉一挑,也不顾持重身份,伸出头去向着后方看去,看向自己的女儿。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李安南眼神坚定中竟然带着几分全然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狠辣,全然不是李烨想象中的,那被吓得钻入自家母后怀里的小丫头模样。
或者说先前是这样,现在已然不是。
此时的皇后看着宝贝女儿,神情愕然,显然也是从未见过女儿有这般作态。
李烨眼神微眯。
他平日里忙于国事,又有李昀李稷二人常伴左右,因此对于其馀子女后人,因为碰面次数不多,不免还是有些疏离。
李安南作为皇后之女,目前的嫡长女,虽额外得了李烨青睐,但相比起寻常人家一家几口每日都待在一起,以及李昀李稷每一两日便可面圣的情况来说,那其实还是差了不少。
因而此时的李烨看着李安南,忽的便意识到,自己好象从不了解这个宝贝女儿。
“这丫头这眼神倒和母亲有几分相似。”
他心中暗道。
此时李安南又问。
“罗刹海市为何要派人刺杀父皇?”
“两国之争,向来如此,面上的事情归面上,真正是什么模样,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烨没有象往日对付小孩子一般随意将李安南打发了,而是答得异常认真,严肃。
小丫头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道:“那父皇可有反击?总不能我们每日里都在对付刺客,罗刹海市那边却是安然无恙?”
李烨眼中笑意更甚:“自然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然你这丫头倒是告诉父皇,罗刹海市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他们的长公主派来咱们这当人质啊?”
李安南霎时破涕为笑。
只是紧接着,她又赌气般的哼了一声,扭头不看自家父皇。
“人质,说是人质,人早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此番她又喜又气,不禁让李烨又心中感慨。
“不论如何,终究还是个孩子。”
皇后则是猛地捂住了李安南的小嘴,怕她再有什么惊人言语,惹得龙颜大怒。
好在李烨并未多说什么,只宠溺看了眼李安南,笑道:“人去了哪里,你父皇我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此话一出,李昀李稷不由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愕。
关于罗刹海市长公主一事,无论世俗百姓权贵之间,还是山上修士之间,皆是众说纷纭。
尤其是此次六扇门出动不少精锐及各地镇守使往烂柯寺而去,为的就是捉拿罗刹海市长公主,结果却是扑了个空的事情,其实已经在暗暗发酵。
不论是有心之人刻意引导抑或不是,总之最近这段日子其实已有不少百姓的闲聊话题开始渐渐集中在朝廷无能,罗刹海市长公主失踪之事反反复复,晟国在罗刹海市面前丢了颜面之类的事情。
因而这段日子而来,有关罗刹海市长公主的事情其实在宫中相敏感,没人敢在皇帝面前直言此事,又因人人刻意避免谈论此事,反而愈显得这事情诡异莫名,似乎宫中人人对视第一眼之时,便会想到此事一般。
现如今李安南童言无忌将这话挑明,不仅没惹得皇帝生气,反而让后者直白说出罗刹海市长公主说是仍旧失踪,但具体去处其实全然在皇帝的掌控之中。
这便是十分微妙的事情了。
一来皇帝说话的对象只是个年幼女童,因而这话是否真实便要打个问号,说不得只是父女之间的玩笑话,皇帝用来哄孩子的无心之语。
二来假如君无戏言,此事当真,那先前无人知晓的事情现如今被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更是在两位争夺入主东宫的皇子面前说出,圣意究竟如何?
这可是值得细细琢磨。
很快,两位娘娘与相应的两位皇子便已快速的交换了个眼神,其中意味复杂难明。
李安南则是又追问起有关罗刹海市长公主之事。
这一回李烨没再仔细回答,转而打起了哈哈,扯东扯西逗得小丫头心情好转不少,不再纠结先前刺杀之事。
李昀琴声适时响起,与三驾车辇行走的马蹄车轮声自然交融在一起,似乎带有某种奇异的韵律。
琴音阵阵之间,皇室出行队伍继续往临安而去。
月沉西天,残辉将临安城东南隅的酒香巷染成一片墨蓝。
醉无归酒肆的檐角凝着晶莹的露水,顺着褪色的木匾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路彦抱刀倚在门框上,眼皮沉得象坠了铅块。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为灵犀守夜的第几天了。
总之和冷飞鹏接待完神都来人,做完了迎接皇室来临的准备工作之后,他便领了冷飞鹏的吩咐,日夜守在这酒肆外,尤其是为了护着灵犀。
主要是神都来的那位礼部官员说了,灵犀现如今炙手可热,是晟国最为重要的天才之一,只怕罗刹海市或是妖族也已听闻了灵犀的事迹,想要将这年轻佛子扼杀在摇篮之中,除去日后一个心头大患。
冷飞鹏和路彦听了这话觉得有理,于是路彦便日夜都守在了醉无归的门口。
此时的他身着镇抚司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刻有镇邪符文的腰牌,背后的斩妖刀鞘泛着冷光。
连日来的熬夜让他眼下青黑,鬓角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可那双眼睛依旧警剔地扫视着巷口的动静。
柜台后,灵犀仍在伏案醉酒,一袭清灰僧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对面的李福则是鼾声如雷,脑袋歪在桌上,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也是醉得不亦乐乎。
“梆——梆梆梆!”
巷外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沉闷的声响划破寂静的夜空。
路彦强打精神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欲解下腰间的镇抚司腰牌,准备按惯例在巷口留下值守印记后稍作歇息,忽听头顶瓦顶传来“喀啦”一声轻响,象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