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贫僧可不记得何时有了施主这个盟友?”
小太监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种种细节日后自然会知,只是白素贞若当真能得救,你和她便需记得,你二人欠了我家主子一份不小的人情。”
“施主如此藏头露尾,贫僧又如何敢相信你言语中并无欺瞒?那槐园及废弃书斋中等待贫僧的当真是救人法门而非暗害?”
小太监忽的嗤笑,打破了他惯有的平淡。
“大师倒也不是传闻中的那般素心若雪,您既然自有神通判断我是否怀有恶意,判断我方才言语真实与否,又何必试探我?”
“这算不算打了诳语,破了不妄语戒?”
感受着他心通流转自如,被戳穿的灵犀也是丝毫不羞不恼,只微笑道:“传闻中的贫僧应当也不是那种持戒精严的僧人,随心所欲罢了。”
小太监闻言没再多说,只是有意无意扫了眼灵犀腰间的葫芦。
而后者正要再问对方主子是何人时,便见对方身形一动,如清风般掠出小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独立原地,思忖半晌后,灵犀决定还是先去寻那街边乞丐。
虽说他心通并无异样,但对方毕竟身份不明,他还是有些不敢轻信。
再说现在已有被聂小倩骗的团团转的先例,对于他心通的能力,灵犀也少了几分自信。
“至少结丹之后,方敢依赖他心通做决定。”
自语一句后,他身形霎时消散于小巷内,重新去寻那乞丐。
只可惜这回他将整个临安都走了一遭后,仍未找到那乞丐身影。
“能找的,类似的地方都找完了,的确没有,不是贫僧没有找对地方”
抬头瞧了眼已然黄昏的天色,灵犀微微抿嘴,抬脚往临安东南方向而去。
没办法,那乞丐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一消失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出现,总不能行那守株待兔的事情。
现如今既然有一条路,那眼下自然是要试试。
子时刚过,临安城的喧嚣尽敛,万籁俱寂。
厚重的云层如墨染般压在天际,仅漏下几缕惨淡的月色,碎银般洒在东南角的槐园,将齐膝的荒草映得影影绰绰。
园门早已朽坏,歪歪斜斜地倚在土坡上,锈蚀的铜环上缠着枯藤,风穿疏落的槐树枝桠,卷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掠过,发出“簌簌”的轻响。
灵犀踏着月色缓步而入,青灰僧袍的下摆扫过沾露的荒草,湿意悄然浸上衣角。
他周身佛光早已敛于经脉之间,只留一缕禅心通透,细细感知周遭。
好在槐园地气虽郁滞,却无半分恶意妖气,反而是有抹墨香如丝如缕,引着他穿过丛生的荆棘与荒草,往园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座隐在槐树林后的书斋便撞入眼帘,与周遭的荒芜不同,这书斋虽显陈旧,却不见破败,灰瓦整齐,木窗虽蒙着尘,却完好无损,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刻着“馀卯居”三字,字迹苍劲,已被岁月磨得浅淡,檐下一盏青油灯燃着,昏黄的光晕通过窗纸,在地面投下一方温润的光影,驱散了些许夜寒。
看着地面光晕,灵犀稍有惊讶,本打算直接推门的动作变为敲门。
“废弃书斋?这可不象废弃的模样”
敲门声响起半天后,一道年迈声音方才缓缓响起。
“进来吧。”
“吱呀。”
灵犀轻推木门,木门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并无刺耳的朽坏之声,屋梁上宿着的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只见屋内虽多处积着一层薄尘,却不显杂乱,案几、书架、坐榻皆摆得规整,案上堆着厚厚一叠线装稿纸,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兰草,案头放着一方磨得光滑的旧砚,砚台旁横卧着几支枯笔,墨痕犹存。
烛火旁,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端坐椅上,发丝如霜,随意挽在脑后,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眸却亮如寒星,深邃得能映出烛火的跳动,他正低头握着狼毫,在稿纸上落笔,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竟似未察觉有人闯入。
直到笔锋一顿,收尽最后一笔墨韵,老者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灵犀身上。
后者只觉身子微凉,似乎连血肉五脏都被对方看穿。
盯着灵犀看了半天,老者方才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深夜来老朽此处,所求何事?”
灵犀眸色微凝,见老者周身无妖气、无仙气,却有一股冲淡平和的气韵,似是隐于世间的儒教修士。
他颔首拱手,神色真诚:“贫僧灵犀见过前辈,深夜叨实属无奈,贫僧有一位友人因护持百姓,被金山寺法海大师所伤,经脉断裂严重,佛光馀威在体内肆虐,生机日渐耗散,贫僧遍寻临安未得救治之法,听闻槐园有异人隐居,特来求问,望前辈看在她心怀大善的份上,赐下一线生机。”
老者闻言,缓缓放下狼毫,抬手拂过案上稿纸,指尖落在一页稿纸上,抬眼看向灵犀,眉峰微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诘问。
“白素贞乃天生蛇妖,佛门禁物,法海斩妖本是天经地义,你身为佛门弟子,不随他除妖,反倒为妖求药,已是破了佛门规矩,我与你素不相识,与那白蛇更是无半分渊源,为何要出手帮你?”
灵犀早有预料,未有半分迟疑,不卑不亢,语气淡然道:“前辈所言,是世人固有的执念,佛法讲慈悲为怀,不分人妖,只论善恶。白素贞施主心地纯良,此次受伤亦是为护无辜,虽为妖身,却有佛心;法海大师虽为佛门中人,却执于‘人妖殊途’,失了慈悲本念,贫僧入佛门,修的是救人,非不论是非的斩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话音落时,神色坦荡,目光澄澈,无半分虚言,禅心通透,尽映眼底。
老者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似融了烛火的暖意,冲淡了周身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