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踮脚取下一本尘封的线装古卷。
那古卷封面斑驳,以不知名的兽皮制成,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刻着些古奥的纹路,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莹白灵光。
他将古卷放在案上,抬手拂去封面的尘土,灵光愈发清淅,墨香混着一股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案上稿纸的墨香更显醇厚。
“罢了,一切皆是缘,那便试试吧。”
他指尖轻点古卷,古卷竟自行缓缓翻开,书页间字迹古奥,皆是些世人未曾见过的文本。
翻至某一页时,书页忽然定格,上面并非文本,而是一幅栩栩如生的壁画。
一座古寺山门半掩,殿宇参差,寺墙之上,仙佛、妖灵、凡人相依相伴,花鸟鱼虫跃然纸上,竟似有微风从画中吹出,人声、鸟鸣隐约可闻。
老者声音轻缓。
“白蛇之伤,是佛法本性与妖族体魄天然相冲,除开鹿衔草一类的珍惜灵草可救之外,寻常手段无法化解,只是老朽也没这类宝贝,因而你不如入这古卷幻境寻求禅机,这幻境藏着‘兼容万灵’的真意,唯你这般不执于佛妖之见、禅心纯粹者,方能入内。”
灵犀望着古卷中流转的灵光,沉吟不语。
“怎么,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灵犀苦笑道:“不瞒您说,是有点。”
老者微笑将古卷放在桌上。
“进不进,取决于你,进去了出不出得来,也取决于你。”
灵犀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白施主为救街边无辜方有今日之祸,贫僧又岂能瞻前顾后,只考虑自身安危,请前辈送贫僧进入吧。”
老者抬手点向古卷,一缕莹白灵光从书页中溢出,落在灵犀指尖。
“入幻境无需他法,以你禅心为引,指尖触画,便可踏入,切记,古卷幻境,皆由心造,心无杂念则见真禅,心有执念则困迷局,万不可执于一念,那便是困于幻境,再难脱身。”
灵犀颔首,指尖轻轻落在古卷中的画壁之上,只觉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指尖,顺着经脉蔓延至周身,禅心微动间,只听耳边风声骤起,烛火的光晕渐渐模糊,古卷中的画壁似有了吸力,将他的身形缓缓卷入。
他心神微动,忽然开口:“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朽姓木,名白水。”
老者话音缥缈之际,灵犀只觉眼前的馀卯居、案上的古卷、端坐的老者,皆在倾刻间化作虚影。
老者望着灵犀身形消失在古卷之中,缓缓合上古卷,重新放回书架,转身坐回案前,拿起狼毫,继续在稿纸上落笔。
他嘴角的笑意依旧浅淡,仿佛方才一切不过寻常。
此时的灵犀看着周身光影骤然扭曲、碎裂。
烛火的暖黄、槐园的墨香交织成旋转的光涡,耳畔风声呼啸如梵音低吟,衣袂翻飞间,身形似被卷入无边流霞,失重感转瞬即逝,唯有禅心稳稳守着一缕清明,未被幻境初开的混沌扰了心神。
待他足尖落地,青砖的凉意通过僧鞋沁入肌肤,睁眼时,周遭已换了天地,却非孤身一人。
眼前是一座古朴寺院,山门不算巍峨,青石门框爬满深绿色苔藓,斑驳陆离间透着岁月沧桑,门楣上“昙华寺”三个鎏金大字虽已褪色,却仍敛着几分佛门庄严。
山门两侧的石狮子风化严重,獠牙残缺,鬃毛卷曲如枯草,却依旧守着几分沉默的威慑。
寺内殿堂僧舍错落排布,皆不算宽敞。
檐角铜铃锈迹斑斑,寂静无声,庭院中落满枯黄的柏叶,一尊三足香炉立在丹墀下,炉中只剩半炉残灰,一缕冷烟袅袅升起,被穿堂风卷着,掠过阶前,散入青砖缝隙。
“这位大师可是也来昙华寺游赏?”
身旁传来一声温和问话,灵犀转头,见两位书生立在不远处,一人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敦厚,一人穿月白锦袍,眉目俊朗。
二人手中各执折扇,显然是闲遐之馀来寺中散心,见灵犀一身青灰僧袍,气质清癯,便拱手见礼。
灵犀颔首回礼。
“贫僧灵犀,途经此处,误入寺中,倒与二位施主偶遇。”
孟龙潭笑道:“既是偶遇,便是缘分,这昙华寺虽不甚出名,却有一位云游老僧在此暂居,殿中壁画更是精妙绝伦,我二人正欲寻老僧引路,一同游览。”
“不知二位施主如何称呼?”
“在下姓孟,名龙潭,这位是朱云先生,他可不是一般人,前些天才高中举人。”
“原来如此,贫僧有礼了。”
话音刚落,便见寺内走出一位老僧,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脊背微驼,手持念珠,见有客人进门,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合十见礼,声音苍老却平和:“而位施主驾临寒寺,有失远迎,这位师弟是?”
朱举人拱手道:“老禅师客气,我二人久闻昙华寺清幽,特来拜访,这位灵犀大师亦是游赏至此,还望禅师引路。”
老僧含笑应允,引着三人往寺内走去。
穿过前院,便是大殿,殿中塑着志公像,佛象手足皆作鸟爪型状,面容庄严,双目微阖,似观世间万物。
殿内香火稀疏,却不染尘杂,案上供着几盏清灯,光晕微弱,映得佛象衣纹愈发清淅。
“二位施主且看两侧壁画。”
老僧抬手示意,灵犀与孟、朱二人转头望去,只见大殿两侧墙面平整如镜,其上壁画色彩艳丽得近乎灼目,却无半分俗艳之气,笔触精妙,栩栩如生,似有流光在笔墨间悄然流转。
画中仙佛端坐莲台,眉目慈悲,衣袂翩跹;狐妖执扇浅笑,花精拈露含嗔,山间走兽、林间飞鸟皆灵动鲜活,每一片衣袂的翻飞、每一缕发丝的飘动,都似带着风的痕迹,仿佛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踏入这殿中世。
孟龙潭驻足细看,连连赞叹。
“好一幅精妙壁画!笔力遒劲,气韵生动,寻常画师绝难画出这般神韵!”
朱举人却是看着别处,目光则紧紧锁在东边墙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