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鸣面色几番变幻,眉头拧成死结,唇瓣抿得发白,显然在纠结是否还要强装体面、为自己辩解几句。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青,眼底翻涌着几分挣扎。
半晌,他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尤豫,猛地抬头,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狠戾,咬牙切齿。
“鱼死网破,也是他们逼出来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说罢,他深深弯腰,脊背弯成一道弧线,行了个极郑重的揖礼。
“既然话已说透,在下也不再遮遮掩掩,今日之事,还望灵犀大师能原话转告二皇子殿下,即便拼上我吕家满门,也得拉那些畜生垫背!”
“虽定然也是个鱼肉百姓的狗官,可观这鱼死网破的狠劲,倒也添了几分骨气。”
灵犀垂眸打量着吕一鸣,心中暗暗思忖。
“宁可倾家荡产、赔上性命也要告御状,绝非单纯商战失利那般简单,这所谓的‘商战’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或许牵扯甚广。”
他抬眸,眸光澄澈,语气平淡无波:“一会能否在殿下跟前说上话,贫僧无法保证。施主只需知晓,贫僧会尽力一试。”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吕一鸣面露狂喜,声音都因激动而发颤,连忙拽过身旁仍低着头的吕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子二人对着灵犀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师大恩大德,我吕家没齿难忘!”
灵犀微微侧身,避开这大礼,随即转身招呼万天阔:“走吧。”
二人迈步越过仍在叩首的父子,沿着朱红雕花栏杆,往绣执院深处走去。
甲板上的风卷着西湖水汽,混着大船内飘来的熏香,拂过衣袂,添了几分清雅。
刚穿过雕满缠枝莲纹的木质回廊,便见祁春兰身着一袭藕荷色绫罗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海棠,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鬓边的珍珠步摇轻晃,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歉咎。
“灵犀大师,万少侠,让二位久等了。”
祁春兰屈膝行下礼,语气躬敬又谦和。
“奴家本该亲自到甲板迎接,只是二皇子殿下特意吩咐,务必将顶层的‘枕湖轩’拾掇得妥帖周全,既要备齐雨前龙井与精致茶点,又要仔细核对吃喝香烛之类,一时竟脱不开身,还望大师海函。”
灵犀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祁妈妈太客气了,殿下也有心了。”
他顿了顿道:“对了,上次被吕阳重伤的那位王施主,如今境况如何了?”
祁春兰笑着侧身引路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就知道大师会记挂他,那小子的伤早已痊愈,而且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上许多,他本是个秀才,性子周正稳重,如今留在绣执院当差,管着库房的大小事宜,帐目算得清清楚楚,物件摆得整整齐齐,还总念叨着要当面给大师磕个头谢恩呢。”
“大师,这枕湖轩是绣执院最好的雅间,临窗便是整片西湖景致,晴时可赏碧波千帆,雨时能观烟雨朦胧。”
祁春兰边走边介绍,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殿下说,唯有这般清雅之地,才配得上大师的禅心风骨。”
灵犀淡淡颔首,嘴角噙着浅淡笑意。
祁春兰此时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软了几分,试探着问道:“大师,我们家小青现如今还好吗?”
“没想到祁妈妈竟这般记挂小青施主。”
祁春兰叹道:“毕竟整日黏在我身旁也有些不短的日子了,那丫头性子也讨喜,自然有些感情。”
灵犀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几分无奈苦笑,腹诽道:“讨喜?那丫头性子泼辣跳脱,仗着修为几分便敢横冲直撞,只怕连白施主也不会觉得她讨喜”
他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却温声道,“小青施主一切安好,正陪着她姐姐在医庐静养。”
“她姐姐静养可是出什么事了?”
灵犀简单为她解释起来。
说话间,几人已至绣执院顶层。
推开那扇雕着松鹤延年纹样的木门,枕湖轩的雅致奢华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纹理清淅,配着四把描金缠枝莲座椅,椅垫是上等的云锦,触感温润。
桌上置着一套汝窑青瓷茶具,烟青色釉面莹润如玉,盏底刻着细小的云纹,尽显华贵。
角落燃着一支上等沉水香,烟气如丝如缕,袅袅升起,散发出清雅绵长的香气,沁人心脾。
临窗处设着一张软榻,榻前挂着月白色鲛绡纱帘,微风拂过,纱帘轻漾,窗外碧波万顷的西湖景致尽收眼底,荷叶田田,游船点点,水光粼粼映着日光,煞是好看。
圆桌旁,一位身着赤金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品茶。
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方正英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周身透着与生俱来的英武之气,只是坐姿略显僵硬,似是有些拘谨。
见灵犀二人进来,他忙放下茶盏,起身颔首,挤出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容。
“灵犀大师,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灵犀拱手回礼。
“贫僧见过二皇子殿下。”
万天阔见状随意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散漫:“人给你带来了。”
一听万天阔说话,李稷似是放松不少,眼底都掠过一丝笑意。
他对着万天阔摆了摆手:“辛苦老万了,答应你的那柄刀,回头便让人送到你府上去,眼下有要事与大师相商,你暂且回避。”
万天阔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吧,你们聊。”
说罢,便转身推门离去,脚步轻快,全然没有面对皇子的拘谨。
李稷目送他离去,随即转头对着灵犀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愈发谦和:“大师快请坐,这是今年新采的千岛玉叶,用虎跑山泉水沏泡而成,刚调试好温度,大师尝尝。”
灵犀依言落座,一旁侍立的侍女上前,提着鎏金铜壶,动作轻柔地为他斟上茶,茶水清澈透亮,叶脉舒展,茶香袅袅升腾,沁人心脾,温度不烫不凉,恰好适口,显然是精心伺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