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继续讲述着他的故事。
“我是波兰人，战后留在了柏林。莉莎是柏林本地人，我们就在这里认识的。”老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悲伤淹没，“我们都喜欢音乐。她有一副好嗓子，我会拉这个。”
他拍了拍手风琴，“那时候穷，没什么娱乐，我们就经常来这里，对着这门，她唱，我拉。最喜欢的是《蓝色多瑙河》。”
在战后满目疮痍的柏林，一对年轻恋人在象征着历史伤痛的勃兰登堡门下，合奏这首曲子，那画面既有穿越废墟的浪漫，也透着一股顽强生长的生命力。
“后来呢？”林墨轻声问。
“后来”老人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我们结婚了，有了孩子，慢慢生活好了起来。但不管多忙，每年我们的纪念日，只要天气好，都会来这里，合奏一曲《蓝色多瑙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三年前，莉莎走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手风琴，枯瘦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走后我就再也没没勇气一个人拉这首曲子。”他的声音哽咽，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
“每次抱着琴坐在这里，手指就像冻住了一样。我能听到旋律在心里响，但就是按不下去。好像一拉响，就会提醒我，她真的不在了只剩下我和这门，还有这些记性。”
他说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紧紧抱着手风琴，像一个溺水者抱着最后的浮木。
林墨静静地看着老人，看着他被岁月和思念压弯的脊背，看着他颤抖却无法落下的手指，看着他眼中那片名为“失去”的荒芜海域。
直播间此刻也异常安静，弹幕寥寥，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沉重的个人史击中了。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林墨心中升起。
他闭上眼睛，意念沉入系统界面。快速浏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基础口琴演奏精通”所需情绪值：500点。
对于此刻情绪值余额丰厚的他而言，微不足道。他毫不犹豫地兑换。
瞬间，关于口琴的持握、呼吸控制、音阶位置、基本演奏技巧等知识如同暖流般涌入他的意识和肌肉记忆。
同时，他记起自己的背包侧袋里，确实有一把之前在某次旅途中小店购买、一直没怎么用过的十孔布鲁斯口琴。
他睁开眼，看向老人，声音温和而坚定：“先生，如果您不介意让我试试，和您一起，再合奏一次《蓝色多瑙河》，好吗？”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渴望。“你你会？”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那把略显陈旧但擦拭干净的口琴。
他对着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老人看着林墨手中的口琴，又看看自己怀里的手风琴，嘴唇哆嗦着，眼神剧烈挣扎。
最终，那渴望战胜了怯懦。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颤声道：“好好谢谢你，年轻人。”
林墨将口琴轻轻抵在唇边，闭上眼睛，回忆着那熟悉的、流淌在无数人记忆中的优美旋律。
然后，他吹出了第一个音符。
清澈、圆润、略带忧郁却又充满希望的口琴声，如同一滴晶莹的水珠，滴落在勃兰登堡门下沉寂的空气中。
就在第一个音符响起的刹那，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老人悬空许久、颤抖不止的手指终于轻轻地、却又无比确定地，落在了手风琴的贝斯按钮和琴键上。
“嗡——”低沉而饱满的和弦从风箱中流淌而出，稳稳地托住了口琴清亮的旋律。
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光芒驱散了悲伤和迟疑，仿佛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与挚爱并肩演奏的往昔。
他的手指不再颤抖，变得灵活而有力，每一个按键，每一次拉动风箱，都精准而充满情感。
《蓝色多瑙河》那着名的、如同波光粼粼河面般的引子旋律，在口琴与手风琴的奇妙合奏中，悠然响起。
口琴的音色清越婉转，如同多瑙河上跳跃的阳光；手风琴的声音温暖醇厚，如同河岸坚实的土地与深沉的流水。
两件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乐器，在此刻，在一个亚洲年轻人和一位波兰裔垂暮老人的合作下，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与感染力。
旋律流淌，轻快中带着一丝追忆的忧伤，忧伤中又蕴含着永不磨灭的希望。
它飘荡在勃兰登堡门下，穿越了历史的厚重，盖过了游客的喧嚣。
奇迹发生了。
原本匆匆路过、只顾着拍照的游客们，纷纷停下了脚步。
他们惊讶地转过头，寻找这美妙乐声的来源。
当看到角落里那奇特的组合，一位吹口琴的东方青年，和一位专注拉着手风琴的白发老人时，更多人驻足。
有人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惊讶和享受的表情；有人轻声跟着哼唱起熟悉的旋律；有人悄悄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记录下这意外的、动人的一幕。
几位年纪与老人相仿、同样经历过战后岁月的德国老人，更是被这熟悉的旋律勾起了无限回忆，他们互相看了看，眼中泛起泪光，默默摘下帽子，静静地听着。
音乐的力量是超越语言的。这即兴的合奏，没有排练，没有华丽的技巧，却有着最真挚的情感内核。
对逝去爱人的追忆，对美好往昔的致敬，对生命本身的坚韧礼赞，以及跨越年龄、国界的理解与共鸣。
直播间里，弹幕早已被各种语言的感叹和哭泣表情淹没：
“哭了真的哭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鸡皮疙瘩起来了！”
“老人的眼神！活了！真的活了！”
《蓝色多瑙河》在这种情境下听到，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看旁边那几个老爷爷，也在抹眼泪历史真的就在音乐里。”
“这才是勃兰登堡门今天最美的风景。”
林墨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演奏中，用心感受着旋律，也感受着身旁老人那重新燃起的生命力和喷涌而出的情感。
老人的演奏越来越流畅，甚至加入了一些即兴的华彩，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他不再是那个抱着琴发呆的悲伤老人，而是一位在与时光和挚爱对话的音乐家。
一曲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