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如同多瑙河的余波,温柔地抚过每个人的心房。
短暂的寂静。
然后,“哗——!”
热烈的、自发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只是围观的人群,连稍远一些被乐声吸引过来的游客,也由衷地鼓起掌来。掌声并不整齐,却无比真诚热烈。
有人走上前,将纸币或硬币轻轻放入老人脚边敞开的琴盒,不是施舍,而是对这场美妙演奏的感谢和敬意。
一位挂着拐杖的德国老奶奶,颤巍巍地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还在微微喘息、脸上却带着泪水和笑容的老人,用德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人用力点头,回以拥抱。
更多的人用掌声和微笑表达着他们的感动。
林墨放下口琴,看向老人。
老人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蓝眼睛此刻清澈了许多,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和一种释然后的明亮。
老人放下手风琴,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却刚刚奏出美妙乐章的手,紧紧、紧紧地握住了林墨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
“谢谢你,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力量,“真的谢谢你。我好像又能听见莉莎的歌声了。”
他松开一只手,颤抖着伸进自己旧外套的内袋,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磨损得很厉害的铜质书签,边缘已经圆润,表面刻着的花纹也有些模糊了。
老人用粗糙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书签,然后郑重地,将它放到林墨的手心。
林墨低头看去,书签上,用有些褪色的花体字,刻着两个名字:“lisha&jan”。
“这是我和莉莎的。”老人轻声说,目光温柔地拂过书签,“送给你。谢谢你让我再一次和她‘合奏’。愿音乐和爱,永远陪伴你的旅途。”
林墨感到掌心的书签沉甸甸的,不仅因为它本身的重量,更因为它承载的那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生死不渝的爱情,以及此刻被音乐重新唤醒的、永不熄灭的温情。
他没有推辞,只是将书签紧紧握在手心,对着老人,深深地点了点头:“我会珍惜的。也愿您和莉莎女士的旋律,永远回响。”
老人笑了,那是一个真正释然、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开心的笑容。
他重新坐回长椅,抱起手风琴,这次,他没有再对着勃兰登堡门发呆,而是轻轻抚摸着琴身,低声哼唱起另一首旋律轻快的波兰民歌。
林墨知道,老人的心结,至少在这一刻,被打开了一道缝隙。音乐和回忆,重新开始流动。
他没有再打扰,对着直播间轻声说:“我们该走了。”
然后,对着老人和周围善意的目光微微颔首致意,转身,重新汇入了勃兰登堡门下流动的人潮。
手中的铜质书签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和那段悠长岁月的余温。
夕阳将勃兰登堡门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芒涂抹在古老的砂岩上,也涂抹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身上。
玛丽恩广场的喧嚣与欢腾,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
空气中残留的啤酒麦芽香气、烤香肠的焦香,以及鼎沸的人声笑语,被慕尼黑老城区傍晚深沉的寂静缓慢吞噬。
林墨随着散场的人流,离开了那片被霓虹灯和巨型啤酒帐篷照亮的欢乐海洋。
热闹是他们的。此刻的林墨,更想寻求一份属于巴伐利亚的、扎实而传统的慰藉。
他按照之前查好的攻略,拐进一条远离主街的石板路小巷。
路灯昏黄,将两旁色彩斑驳的桁架木屋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在网上和本地人口中都有极佳口碑的传统餐馆“金马蹄餐馆”,据说那里的烤猪肘和巴伐利亚饺子堪称一绝。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家餐馆温暖的灯光从挂着绿色窗帘的窗户里透出来,门口悬挂着黄铜马蹄铁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食物的香气隐约可闻,勾动着味蕾。
林墨加快了些脚步。奔波一日,又感受了啤酒节的盛大喧嚣,此刻一份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德式大餐,无疑是完美的句点。
他习惯性地边走边在脑海中“默播”着此刻的氛围:古老巷弄的宁静,期待美食的心情,还有那即将到来的味觉享受。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餐馆那厚重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门把手时——
衣角,被一股极其微弱、带着明显犹豫的力道,轻轻拉住了。
林墨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拉住他的是一个男孩。
看起来大约八到十岁,身材瘦小,套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损得近乎透明的旧格子外套,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裤子也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脚上穿着一双磨损严重、鞋头有些开裂的旧运动鞋,同样不太合脚。
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有些凌乱,但小脸却洗得干干净净,只是过于苍白,缺乏这个年纪应有的红润。
最揪心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本该清澈明亮的蓝色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躲闪、不安,以及一种被极力压抑着的、如同小动物般卑微的渴望。
他不敢直视林墨,目光垂落在地上,小手攥着林墨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小得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盖过,用的是磕磕巴巴、夹杂着简单英语单词的德语:“先生能能给我一点吃的吗?不要钱只要,只要能填肚子就好”
林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啤酒节的欢歌笑语、餐馆里诱人的香气,瞬间被眼前这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卑微的眼睛冲得七零八落。
他几乎是立刻就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试图减轻对方的压迫感。
直播间的画面并未中断,虽然镜头主要对着前方餐馆和巷子,但声音和衣角的拉扯感,已经通过林墨的反应传递给了观众。
弹幕瞬间从讨论美食变成了惊愕和担忧:
“怎么了?墨哥怎么停了?”
“好像有人拉他?听声音是个孩子?”
“墨哥蹲下了!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好小好可怜”
林墨放缓了语气,用清晰的、尽量简单的德语问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男孩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沉默了足有五六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我我和伙伴们,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两天?!林墨心中一惊。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两天没有正经进食?他立刻追问:“伙伴们?你在哪里?家里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