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独光看到泷川，脸上那副沉稳冷静的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掠过清晰的慌张。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泷川的目光先是在沈独光那难得一见的慌乱表情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审视，随即又转向被捆着的范少伯，脸上非但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震惊，反而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表情，语气带着点调侃。
“哦，东岳府君呀。”她拖长了语调。
“怪不得当初在冥府，阎王说我‘上头有人’，原来我‘上头’的这位，就是你啊。”她挑眉看向沈独光。
沈独光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小心翼翼地问。
“你没生气？”
连一旁的范少伯也忍不住诧异，脱口而出。
“你不生气？他瞒了你这么多！”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泷川双手一摊，表情理所当然，她走到沈独光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姿态亲昵。
“上一辈子，我骗他的次数还少吗？我们这顶多算是扯平了。”
她顿了顿，仰头看向沈独光，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狡黠、
“再说了，我们是两口子，关起门来自己算账就好，床头吵架床尾和。”
她这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范少伯。
“倒是你，师兄，一个外人，对我们的事情这么上心？是不是阿岳的卧底会出现在我身边，也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就因为东岳府君踩了你一脚，你就千方百计要把他的历劫搅黄？”
范少伯想要反驳，却又无从辩起，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扭过头去。
“哼？”
泷川嗤笑一声。
“哼就是默认咯？那好啊，我们之间的账可多了去了，我骗你利用我姐姐的事情还没跟你算呢，你倒先跟我男人算起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来了，范少伯，我看你的脑子不是进水了，是当年飞升的时候就被踩坏了吧。”
她句句戳心，完全不给范少伯喘息的机会。范少伯气得胸口起伏，却又被捆着无法发作。
泷川还不解气，继续乘胜追击。
“而且，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仙，那你就算当初飞升失败，现在不也还是成了仙，既然成了仙，还这么执着于私人恩怨，屡次下黑手干扰凡人命数，这算不算严重违反仙界规定？我记得天条里好像明确有一条，叫做‘仙神不得擅自干预凡间因果，违者必遭天谴反噬’，师兄，你受到反噬了吧？让我猜猜，天人五衰，你到哪一个阶段了，不会是‘不乐本座’了？”
“师妹，”范少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赞叹”，“你的口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活得久了，见识得多了，”
泷川微微一笑，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
“要是还学不会怎么精准地戳人家的痛处和短处，那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你说是吧，心胸‘宽广’的师兄？”
沈独光在一旁听着泷川这番激情输出，从一开始的慌张，最后只剩下骄傲。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泷川的衣袖，低声唤道。
“莲莲。”
泷川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回家再跟你慢慢算账”，但挽着他胳膊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独光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地站在她身边，一副“我知错了回家任你处置”的乖顺模样。
范少伯看着这对夫妻配合默契地把自己怼得无话可说，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没好气地说。
“行，你们厉害，你们想知道的事情，现在大概也都知道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就赶紧滚。”
泷川却不急，好整以暇地问。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继续开着你那半死不活的观赏鱼店，琢磨着怎么给我们下一世使绊子？”
范少伯沉默了一阵，脸上那种偏执的疯狂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他瞥了一眼沈独光，语气硬邦邦地说。
“店要继续开。我听说沈氏集团旗下有专门做商业地产和热点开发的？看在我们这‘深厚’的交情上。”
他话没说完，沈独光已经接口，语气公事公办。
“可以。给你打九折。”
范少伯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吐槽。
“真抠门。”他又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执念，带着点不甘又有点解脱的意味，低声嘟囔道。
“这一辈子你们俩都有记忆了，不好玩了。没意思，下一辈子，老子还要跟着你们，非得搅和得你们鸡飞狗跳不可。”
沈独光闻言，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
“对不起，范少伯，你没机会了。这一世历劫结束，我的尘缘便了，自会回归神位。至于莲莲。”
他侧头看了一眼泷川，眼神温柔而坚定。
“就算这一世未能圆满，以我之能，也有权柄将她所欠的因果磨难，一笔勾销。你，没有下一次了。”
范少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独光，又看看泷川，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最终，他像是彻底泄了气，又像是被这赤裸裸的特权给气笑了，低声骂了一句。
“操，就你们能回去做逍遥神仙是吧，行，老子也回去做我的神仙了，真是烦死你们俩了！”
这抱怨里，竟莫名带上了一丝多年纠缠后终于可以解脱的意味。
“我们走吧。”
泷川懒得再跟他废话，拉了拉沈独光。
两人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范少伯气急败坏的叫声。
“哎哎哎，你们就这么走了，给我松绑啊，我也要走了。”
武叙探进头来，听到范少伯的叫嚷，立刻板起脸，摩拳擦掌地走进来。
“叫什么叫，小子，阿光，泷川，你们先走，等我替你们好好‘教育’他一顿，保证让他印象深刻，然后再‘完好无损’地给他扔医院去，放心，我有分寸，没事儿。”
沈独光对武叙点了点头。
“多谢，下次请你吃饭。”
说完，便不再理会范少伯杀猪般的叫喊，牵着泷川的手，离开了。
坐进车里，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刚才在仓库里信息量爆炸的对话，此刻才慢慢沉淀下来。
泷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带着点不确定。
“沈独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不骗你。”
沈独光打断她的话，声音低沉而坚定。
“莲莲，我说能护你周全，便一定能。”
泷川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独光，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小得意和无比舒爽的笑容。
“东岳府君，啧啧，听起来就很厉害，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吗？好爽啊。”
“等我明天，不，等我找个时间，一定要去冥界逛逛，找孟婆好好显摆一下。”
沈独光看着她这鲜活灵动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好，都听你的。你想去哪里显摆，我都陪你。”
车子平稳地驶入他们居住的高档别墅区。虽然两人在这个小区各有房产，但不知从何时起，沈独光的大部分物品早已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泷川那栋别墅的空间，俨然成了半个男主人。
当沈独光正准备将车倒入泷川家车库时，别墅的门开了，系着围裙的郑女走了出来，显然是听到了车声。
她看到泷川下车，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莲莲，回来啦？饭刚好，快洗手准备吃饭。”
她的目光随后落在从驾驶座下来的沈独光身上，也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正准备进屋，沈独光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武叙。
“喂？阿光，你们到家了吧？那孙子我已经‘处理’好了，保证他这几天没心思再搞幺蛾子。那什么我还没吃饭呢，想来你家蹭顿饭，方不方便？我这就过来，哎？不对啊，我到你家门口了，怎么里面黑灯瞎火的？你没在家？
”武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疑惑。
沈独光看了一眼身边的泷川和郑女，对着电话说。
“你在原地等着，我过来接你。”
“好嘞。”武叙爽快地答应。
沈独光对泷川和郑女说了声“我去接一下武叙”，便转身朝小区另一个方向走去。
很快，沈独光就带着武叙回来了。武叙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泷川，我来蹭饭啦。”
郑女凑近泷川，压低声音。
“莲莲，这我总觉得，他有点像那个人。”
她没明说，但泷川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谁。
泷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低声道。
“对，我也觉得。尤其是那脾气，一点就着。”
武叙的目光落在泷川身边的郑女身上，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十分自来熟地伸出手。
“这位美女是？哎呀，果然美女都是和美女一起玩的，你好你好，我叫武叙，武术的武，叙旧的叙。”
他笑容爽朗，眼神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郑女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你好，武先生。我叫郑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