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信义策马来到刈谷城西北方的五亩方田时,暮春的风还带着一缕馀寒从他身旁掠过,却吹不散他面前方由里那令人作呕的浊臭。
当东信义翻身下马时,他跨下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不安地长嘶起来一一这匹久经沙场的战马,竟然也被混合着人畜粪尿与腐草的恶臭,惊得连连倒退。
“主公。”高桥大辉疾步上前,赶紧帮东信义拉住了战马。
此刻,这位出身美浓地侍的大将,正用麻布裹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警剔的眼晴。发髻随意束着粗麻绳,靛蓝的服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暗褐色污渍,活脱脱一副从秽物堆里爬出来的模样。
“辛苦了。”东信义接过侍从递来的麻布掩住口鼻,拍拍高桥大辉的肩膀,“这里情况如何?”
“回主公,”高桥大辉用竹杖指向翻垦过的土地:“遵照您的吩咐,每日都用城下奉公的人畜排泄物浇灌,同时以草料复盖,如今,整块田土都变了颜色。”
东信义颌首,目光扫过四周。
这五亩方由已经被竹篱全都围了起来,竹刺朝外的篱墙大概有两人高,四个角落还立看了望用的木台。
所有的这些举措并不是防范盗贼,而是隔绝窥探,
再看田地里。这里原本暗黄的土壤已变成了诡异的黑褐色,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象极了涂抹着腐坏油脂的恶魔皮肤。
东信义微微抽了抽鼻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那直冲鼻腔的恶臭仍让他胃部翻涌。但他必须忍受,因为这里是他秘密开辟的硝由,用现代化学知识和古法结合,用来产出战国最稀缺的战略资源。
“百姓那边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高桥大辉压低声音:“有人说您放着‘三河之雷”的威名不要,却学秽多贱民摆弄粪土;更有甚者传言,说您在给对岸水野家的城池下咒”
“流言如野火,如果不及时扑灭,终将燎原。”东信义微微皱了皱眉,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高桥,我让你准备的材料都齐了?”
“都在西侧草棚里。”高桥大辉指向一旁的一座棚屋,“生石灰两百贯,硫磺五十贯,还有从南蛮商人处换来的凸面铜镜。只是”他迟疑片刻,“主公,您是要用这些做什么?”
“我要制造一场神迹。”东信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目光投向灯火初上的刘谷城,
这座从水野家手中夺来的城池,既是他立足三河的根基,也是实现野心的起点。他需要精盐积累财富,需要硝石制造火药,但更需要领民心甘情愿地追随。
但高桥大辉一听东信义的话,却脱口而出:“您要逛他们——”话一出口,他便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臣下失言!请主公责罚!”
“起来吧。”东信义伸手将他扶起,声音低沉而笃定:“在这乱世,百姓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能带来希望的神明。而我,要成为他们的神明。”
他拍了拍高桥大辉的肩膀,“去准备吧。两天后,我要让全刘谷的人都相信,这片秽土之下,
藏着神赐的福祉。”
离开硝田,东信义直奔刘谷城佛堂。这里悠长的梵唱如清泉涤荡着东信义的心神,暂时驱散了硝田恶臭带来的不适。
快川绍喜身披墨色袭裟,双手合十迎上前:“殿下驾临,贫僧有失远迎。”
两人来到佛堂内,在蒲团上相对而坐,东信义开门见山:“大师,我想请您主持一场法事。”
快川绍喜为他勘上一杯茶,茶香袅间,问道:“愿闻其详。”
东信义道:“大师可曾听说城外西北那五亩田地?”
“哦?可是百姓口中的‘臭田”?”快川绍喜轻笑反问,“贫僧听闻,城下已有传言,说您在那片秽土上养鬼,甚至有人声称,夜里看见黑色的影子在田间游荡。”
东信义心中一沉。这谣言比他预想的更严重,想必少不了水野家馀党的推波助澜。
他连忙向快川绍喜正色道:“正因如此,才需要大师做一场‘秽土转净’的法事,安定民心。”
快川绍喜却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法事对贫僧来说不难。但贫僧想知道,殿下开垦臭田的真实意图。”
他说完,灼灼的目光盯着东信义。这既是试探,也是考验。
“那是用来制作硝石的硝田。”东信义却没有尤豫,也毫无保留,“您应该知道,铁炮所需的硝石在日本极为稀缺,眼下唯有此法才能解决。”
快川绍喜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东信义的这份坦诚让他心中暖意翻涌,暗叹自己果然未择错主君。
但他还是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意味深长地一笑,“贫僧自翊见多识广,却从未听闻如此奇妙之法。莫非——又是殿下神授所得?”
“也可以这么说。”东信义回以微笑,“其实,我脑中还有许多世间闻所未闻的想法,今后大师必能一一见到,到时还望大师多多包函。”
“哈哈!”快川绍喜朗声而笑,“有殿下这番话,贫僧定当全力相助!助殿下—”说到这,
他故意停顿片刻,才道:“登临神坛。”
东信义摇头:“登临神坛不敢当,唯愿天下百姓安康。”
“殿下宏愿,令贫僧敬佩。”快川绍喜神色一肃,“还请殿下细说,这场法事究竟要如何安排?”
东信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大师可知,生石灰遇水会剧烈发热?硫磺燃烧能产生白烟?我已备齐材料,只需在法事中巧妙布置,便能让粪土堆‘自燃”,仿若神火降世。”
“利用物性,假托神威”快川绍喜摩挚着念珠,若有所思:“殿下这手段,倒与战国权谋异曲同工。”
“乱世之中,权谋与神通本就难分彼此。”东信义目光坚定,“我需要硝石保境安民,就必须让百姓相信,这污秽之地实则是神明赐福的祥瑞之所。”
“善!”快川绍喜重重一拍膝头,“贫僧就陪殿下演这出‘秽土生光”的大戏!安定领民,亦是无量功德!”
“哈哈哈—!
佛堂内,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