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立神社外,正午的阳光浓烈,却依旧无法穿透神社周围的古老榉树林。
而在树林深处,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正在摒息潜伏。为首两人,正是水野信元魔下的大将:水野忠重与土方康忠。
此刻,土方康忠的情绪显得极为焦躁。他的手指反复摩着腰间的刀柄,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神社朱红色的鸟居方向,嘴里不停地低声咒骂着:
“该死的东信义——”:‘三河之雷”?我呸!不过是个诡计多端的鼠辈!那天在刘谷城下,要不是他那卑鄙的伏兵,我土方康忠—怎么会那么狼狈?!””
他从齿缝间挤出咒骂,对水野忠重咬牙道:“忠重殿!待会儿,你定要让老子第一个冲上去!
亲手刹了那东信义的狗头!洗刷这奇耻大辱!”
一旁的水野忠重,虽然年轻,但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凝重。他收回扫视四周环境的目光,低声劝道:
“土方大人,稍安勿躁。东信义此人,绝非浪得虚名。来到三河数战,无一不是以少胜多,是出了名的狡诈。他此次参拜,虽然只带少量随从,看似毫无防备,但还是要小心一些才是。”
“哼!”土方康忠依旧不屑,“忠重殿下,你未免太过谨慎了!我看你是被东信义‘三河之雷”的名头吓破了胆!我们二百人伏击他们几十人,有心算无心,他就是真雷神下凡,今日也插翅难逃!”
说着,他烦躁地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我们藏在这拉屎撒尿都得小心翼翼,真是憋屈!若不是为了稳妥,老子真想现在就冲进去,在神前砍了他!”
水野忠重看着土方康忠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东信义崛起的速度太快,手段太奇,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今日这看似完美的伏击,反而透着一种巧合的诡异。
但水野忠重知道此时再劝,只会让暴躁的土方康忠更加冲动,只能暗自握紧了刀柄,示意身后的足轻们保持绝对安静,然后警剔地注视着神社方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片树林边缘,一处地势略高、林木更为茂密的土坡上,有一个人正如同潜伏的鹰隼,牢牢盯死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茂作,这个被东信义亲自挑选出来,并训练的铁炮狙击手,此刻正趴伏在松软的泥土上,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悠长。
他手中握着的一支修长铁炮,正稳稳地架设在特制的铁支架上。他的食指虚扣在扳机上,眼晴通过铁炮前端那打磨得亮的准星,死死瞄着土方康忠的脑袋。
“嘿,茂作,”旁边一个刻意压低的粗嗓门响起,正是他的老相识庄五郎。这家伙块头大得象头熊,此刻却缩在茂作一旁,显得有些滑稽。
“你说,下面水野家那些蠢货,知道咱们在这儿盯着他们拉屎放屁吗?”庄五郎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嘘!小声点!”茂作吓了一跳,赶紧小声呵斥,“别暴露了!大嗓门要命!”
庄五郎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把声音压得更低,“暴露个屁!你看看他们,跟一群偷油的老鼠似的,还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呢。嘿嘿,就他们那个大将刚才在林子里撇大条,就被我看得清清楚楚,连他用树叶擦屁股我都看到了!还埋伏?埋伏个鬼!”
茂作也想起刚才不堪入目的一幕,也想笑,但心底的紧张还是让他没法笑出来,“哥,你别说了,我我好紧张。”
茂作的声音颤斗,“城主大人临行前还特意找我去,叮嘱我一定要沉住气,瞄准他们的头领,争取一铁炮一个为此—他还给我配了三支铁炮!”
他微微一侧头,警向身后草丛里并排放着的另外两支装填完毕、随时待用的上好铁炮,这等待遇,别说在刘谷城,估计整个三河都没有谁了。不过,荣耀也意味着巨大的压力。
“紧张?紧张个鸟蛋!”庄五郎没好气地小声骂道,语气里透着浓浓的羡慕,“你小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子羡慕你还羡慕不来呢!出来打仗,居然能得城主大人亲自瞩咐?喷,这得多大的信任!”
“你瞅瞅你周围——我们几个都在这儿给你当保镖,护着你放冷枪!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我说茂作,你小子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茂作一听这话,紧张感稍退,一丝得意难以抑制地爬上嘴角:“嘿嘿,谁让我打铁炮打得准呢?城主大人说了,这“狙击”之术,就得眼力好,手稳心沉!要不,你来试试?”
庄五郎顿时被噎得直翻白眼,他力气大,刀枪功夫不错,唯独这铁炮,打得那叫一个随缘,十枪能有一枪上靶就算超常发挥。
他憋了半天,只能恨恨地嘟:“呸!算你小子狠!待会儿打起来,你就专心打你的大将吧最好所有的敌人都冲着你来!到时候,老子和兄弟们就能放开手脚,杀人杀个痛快了!那才叫过瘾!”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做了一个凶狠的劈砍动作,眼神里充满了对近身搏杀的渴望。
“啊?!”茂作刚因为得意而放松的脸色瞬间又白了,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自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水野武士包围,乱刀砍死的恐怖画面。
庄五郎看他那怂样,顿时不住了,发出一阵压抑到极点的低沉闷笑,肩膀抖得象筛糠。
旁边另一个沉稳的声音立刻低声呵斥:“庄五郎!闭嘴吧!还有你,茂作,稳住心神!”
说话的是新兵卫,这时候他也已经被提拔成了足轻头,被安排来和茂作他们组队。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庄五郎和茂作:“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要是弄出动静,坏了城主大人的大计,我们几个万死难辞其咎!”
随后,他严厉地看向庄五郎:“尤其是你,庄五郎!别老是吓唬茂作。茂作铁炮打得准,那是他的本事!我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他,让他能安心地杀了敌将。这可是城主大人的安排!”
他又转头看向茂作,语气缓和了一些,“茂作,你也别怕。有我们几个在,豁出性命也会护你周全!你只管安心打铁炮,打死了敌将,就是大功一件!城主大人看着呢!”
新兵卫的话像定心丸,让茂作的心稍微踏实了些。他深吸一口气,驱散恐惧,用力点了点头,再次将脸颊粘贴了冰冷的铁炮托柄,通过准星,瞄准上土方康忠那激昂的身影,“新兵卫大哥,庄五郎大哥,你们放心!我——我一定打准!”
庄五郎被新兵卫训得没了脾气,小声嘟着:“知道了知道了,护着他就是了。哎,就是有点憋屈,光看着不能冲杀,这功劳都让他一个人占去了—”
新兵卫抬手拍了拍庄五郎厚实的肩膀,低声道:“庄五郎,眼光放宽些。我看城主大人行事,与任何领主都不同。他这么倚重铁炮队,而且训练方法也新奇,象是在琢磨一种全新的战法—”
他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茂作那专注的背影,“我总在猜,以后的战场上,会不会是我们这样的小队一一几个铁炮手居中狙击,配上我们这些持刀枪的护卫,组成一个整体,就象磨盘一样向前碾压。”
“铁炮先声夺人,打乱敌阵,击杀敌将!然后我们再趁势杀过去,扩大战果!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功劳,绝不会少!有的是你砍人的机会!”
庄五郎虽然对新兵卫口中的新战法似懂非懂,但听到“有的是砍人机会”,眼晴顿时亮了,那点小郁闷立刻烟消云散,嘿嘿低笑起来:
“新兵卫,还是你会说话!行,就这么干!护着茂作这小子,以后有的是爽快仗打!”他摩拳擦掌,仿佛敌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就在几人交谈的时候。
突然!
一阵节奏舒缓的太鼓声,隐隐约约地从神社方向飘了过来,穿透了林间的静谧。
新兵卫身体微微一震,低声道:“出来了!城主大人的队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