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主公的询问,远藤利胜连忙回答:“石彻白兵库是代表东信义殿下前来,欲要赎回我城牢狱中关押的一名唤作川尻秀景的囚徒。”
“川尻秀景?”远山景任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却毫无头绪,“此乃何人?是什么紧要人物吗?”
远藤利胜摇摇头:“据查证,川尻秀景原是飞驒国司姊小路家之旧臣,在飞驒或许有些微薄名望,但于我岩村城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紧要人物。”
听闻此言,远山景任心弦不禁一松。优越感不禁再次涌起一你东信义纵然威名赫赫,还不是要求到我的面前?
他当即摆了摆手,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既然如此,人就让他赎走便是。权当给他这位三河之雷’一个薄面,说不定日后还能结个善缘呢。“
“主公,”远藤利胜却依旧没有领命,继续道:“此川尻秀景,也断不可轻易放还!”
“远藤利胜!”远山景任顿时震怒,“你究竟是何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是在戏耍本家不成?”
“臣下万万不敢!”远藤利胜慌忙俯首,解释道:“只因主公有所不知。这川尻秀景并非是被我城兵士抓获。乃是前些时日,其率领一批飞驒木工众赶路,不慎冲撞了秋山中务大辅信友大人的队列!”
“秋山信友?!”这个名字如同魔咒,瞬间让远山景任再次僵住了,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武田家的谱代重臣秋山信友!去年正是此人挥兵东美浓,迫使父亲远山景前屈膝臣服。甚至,就在他继任家督不久,此人又以“帮助稳固家督之位”为名,悍然领兵进驻岩村!
名为襄助,实为威慑!只为了将远山氏牢牢钉死在武田家的臣属之位。
此人,正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最令他窒息的一块巨石!
“是的,主公!”远藤利胜继续道,声音越发谨慎,“事发之时,秋山大人便将那批技艺精湛的飞驒木工众全部掳走,说是要献给晴信公用于筑城造械。至于川尻秀景本人,因其在冲突中受伤不便押送,便将其交给了我们看管。“
说到这,他苦笑一声,道:“若我们此时擅自放人,届时秋山大人追问起来,该如何交代?若是因此被安上一个藐视武田门楣之罪!后果—不堪设想啊!”
远山景任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已经微微变得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抠出血痕。
又是武田!又是秋山信友!
对方甚至不需要亲自在场,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可能的斥责,就能让他这个堂堂岩村城主畏首畏尾,连处置一个无足轻重的俘虏都束手束脚!
这种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支配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年轻而敏感的自尊。
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家臣们都摒息垂首,不敢去看年轻主公那压抑着屈辱和愤怒的表情。
过了良久,远山景任才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既然如此那就去告诉那个石彻白兵库,就说—川尻秀景此人涉嫌重大,无法释放,让他回去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远山景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内心中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和屈辱感。
“遵—命!”远藤利胜中叹,知道这个结果虽然憋屈,却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应诺着,准备起身告退。
“等等!”就在这时,远山景任突然又开口叫住了他,“让那个石彻白兵库——前来觐见吧。”
看着远藤利胜略显惊讶的目光,远山景任眼底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方才的震惊和妒火再次在他心头翻涌,便补充道,“我想要亲自听听,那个东信义还有他“三河之雷’的名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嗨!”远藤利胜深深看了自己主公一眼,领命而去。
待远藤利胜离开,远山景任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阵羽织,深深吸了几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心底似乎在蕴酿着什么。
“主公,彻白兵库已到,正在殿外候见。”
没有等侯太久,人已经到了。
远山景任这时才睁开眼睛,刻意地淡淡哼道:“恩,带进来。”
很快,石彻白兵库被引入屋内,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地行至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俯身躬敬行礼:“外臣石彻白兵库,代表我家主公、西三河刈谷城主东信义殿下,拜见远山景任大人!承蒙大人召见,外臣深感荣幸!”
他的声音洪亮清淅,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远山景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石彻白兵库俯首的身影。对方这无可挑剔的礼仪,那不卑不亢的从容姿态,如同一点小小的火星,悄然点燃了他心中那早已堆积的妒火与烦躁。
“石彻白兵库——是吧?”沉默了半响,远山景任才刻意拖长了调子,缓缓开口,“本城主近日听闻了些许风声,说你伺奉的那位东信义殿下,在西三河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还被人称之为三河之雷’?”
他话语微顿,嘴角撇了撇,以一种不以为意的语气,续道:“呵,名头倒是响亮得很。本城主闲来无事,颇感兴趣。你既是他心腹家臣,不妨说说,让本城主也开开眼界吧?”
石彻白兵库略微一怔。他此行为赎回川尻秀景而来,远山景任却避而不谈,反倒让他讲述主君功绩?而对方语气中那抹隐约的轻篾,更是让他心下警剔。
但人在屋檐下,他只得压下心头疑虑,依言躬敬回应:“大人既然垂询,外臣自当如实禀报。”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这一次,不同于先前对远藤利胜的简短叙述,他将东信义自流亡西三河以来的每一步都详尽道来。那每一个超凡的细节,每一次决策的果敢与精准,都被石彻白兵库描绘得栩栩如生,字句间充满了对主君的崇敬与追随者的自豪。
随着石彻白兵库的叙述,远山景任脸上的那份刻意维持的“轻篾”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他放在膝头的手,指节渐渐捏紧。
先前听远藤利胜简报时已觉极度震撼,此刻亲耳听闻详尽的战役过程,那血火交织的残酷画面和决胜千里的精准谋略,仿佛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带来的冲击力何止十倍!
当听到“三河之雷”的名号在三河平原上如滚雷般传响,无人不敬之时,远山景任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他下意识地端起矮几上的茶碗,送到唇边,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而他的手则在微微颤斗!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滚!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但更强烈的一是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嫉妒!
那个东信义!那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流亡之徒!凭什么他能在短短数月间,在强敌环伺、寸土寸金的三河之地,打出如此赫赫威名?斩杀名门子弟,击败今川名将,逼退织田悍卒,夺取城池立足!
而反观他自己呢?坐拥父亲留下的坚城,头顶远山氏嫡流之名,却如同笼中之鸟,一举一动都要看武田的脸色,如同一只听人发号施令的看门犬!
这巨大的落差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那脆弱的自尊心上。
无能狂怒的妒火开始在他心底,肆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