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吾主能在西三河刈城暂得锥之地,三河之雷’之薄名,亦是乡野之民口耳相传。吾主常言,此不足道也。”
石彻白兵库的叙述终于告一段落,以一番自谦之言作为结语,而后向远山景任微微躬身。
“哈哈哈—”远山景任突然将冰冷的茶碗重重顿在矮几上,而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大笑,“精彩!真是精彩绝伦的——故事!”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渗出了泪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阵斩名代?大破讨伐军?逼退织田猛将?斩将奇袭夺城?三河之雷’?哈哈哈”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更加毫不掩饰的的讥讽与不屑。
似乎是笑累了,他才缓缓止住笑声,长出一口气,嗤笑道:“原来只是如此而已啊!
在本城主看来,你们所谓的“赫赫战功”,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在穷乡僻壤的垂死挣扎,侥幸赢了几场不入流的冲突,就敢妄称什么雷’?简直是井底之蛙,虚有其名!可笑!
可笑至极!”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顾身份的刻薄嘲弄,不仅让远山景任的家臣们都愕然失色,更是瞬间将石彻白兵库脸上的躬敬全部凝固。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被羞辱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壑然抬头,直视着主位上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年轻面孔,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骇人的杀气都要从他体内进发出来!
远山景任清淅捕捉到石彻白兵库眼中喷薄欲出的怒意和杀机,心头也是一凛,但随即又被一种病态的掌控感所取代。这种感觉,能让他那被武田家碾压的自尊心获得一丝扭曲的快感。
“好了,”他当即抢先一步,用极其轻慢的语气抢在石彻白兵库开口前,又道:“你们这等乡野武士的把戏,不提也罢!说说吧,你此来到底所为何事?本城主时间宝贵,没空听你吹嘘那所谓的丰功伟绩”!”
又是更加赤裸裸的羞辱!
石彻白兵库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将牙根咬碎。若换了其他时刻,他早已冲上去,将这个敢于侮辱自己主君的狂徒手刃。但此时,不得不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告诫自己不可因一时之气坏了主公的大事。
他缓缓地深深俯首,强自让自己保持着最后的克制与礼节:“回禀大人。外臣此行求见,实为恳请大人高抬贵手,释放一位我方家臣一川尻秀景。不知何故,此人被贵城扣押,若有冲撞之处,外臣代其向大人谢罪。”
说罢,他拍了拍手。殿外等侯的一名东氏武士立刻捧来一个盖着绸布的漆盘。
石彻白兵库接过漆盘,伸手揭开绸布,露出盘内码放整齐、金光灿灿的小判金以及一份精美的礼单。
他双手捧起漆盘,高高举过头顶,咬牙道:“此乃我家主公东信义殿下的一点心意,权作赔礼与赎金,恳请大人念其初犯,网开一面,允其随外臣归去。大人宽宏大量,东氏上下必感念大人恩德!”
盘中的黄金在殿内闪铄着诱人的光泽,那份礼单的分量也绝非寻常。
周围的侍从武士们都禁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远藤利胜也是动容不已,觉得这些赎金对于一个普通家臣而言,已算得上丰厚至极。
远山景任的目光扫过金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被一种更强烈的恶意所复盖。看到石彻白兵库如此郑重其事地恳求和付出这般代价,他反而更加确信川尻秀景对东信义极为重要。
一种掌控他人命运、勒索强者的快感油然而生,这是他在武田家面前从未体验过的!
“哦—川尻秀景啊!”远山景任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拖长了音调:“本城主想起来了!此人狂妄无礼,竟敢当街冲撞本城主的仪驾!若非侍卫反应及时,后果不堪设想!这等藐视尊卑、大逆不道之徒,本城主正要将其明正典刑,以做效尤!岂是你这点黄白之物就能赎回去的?简直痴妄想!”
他这番话,听得一旁的远藤利胜是心惊肉跳,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自家主公会这般信口雌黄,罔顾事实!
但他已经隐隐猜到了远山景任此刻已被妒火所扭曲,只能将劝阻的话死死压在喉咙里,垂首不语,不敢有丝毫表露。
石彻白兵库闻言,心中怒火更炽!主君的尊严,连同他自己的底线,正在被对方肆意践踏!但为了主君之命,他只能再次强行压下,咬紧牙关将姿态放得更低,“大人息怒!
若川尻秀景真有冲撞之举,外臣在此代其向大人请罪!”
他微微停顿,话锋一转,“但大人乃东美浓雄主,气度恢宏,岂会与川尻秀景这等微末之人一般见识?不如大人高抬贵手,将其视作蝼蚁驱离,既可彰显大人海量,又免此等小事污了大人的清名。“
他再深吸一口气,指向漆盘:“若大人觉得这些金银不足彰显大人身份,东氏愿再奉上厚礼,只求大人开恩!”
这番话有礼有节,可谓给足了远山景任台阶,也暗示可以付出更多赎金,只为求得—
线转寰之机。
然而,远山景任要的根本不是台阶,他享受的就是这种勒索和羞辱“强者”的过程!
他看着石彻白兵库一再忍耐、一再退让的姿态,心底那份扭曲的快感达到了顶峰。
“哦?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也值得你家三河之雷”如此挂心?甚至不惜代价赎买?”
远山景任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傲慢至极的笑容,猫戏老鼠般盯着石彻白兵库:“看来你家主君麾下,当真没什么象样的人物了!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哈哈哈!”
他肆无忌惮地嘲笑完毕,然后猛地收起笑容,斩钉截铁道:
“好吧!本城主今日心情尚可,看你可怜,也给你家主君一个面子!只要你们能拿出黄金万两!本城主立刻就放人!”
黄金万两!
此言一出,瞬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彻底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