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妖阵?!”
水野信元心中早已寒意阵阵,心中的自信也被这森严新奇又充满压迫感的军阵击得碎裂。
“装神弄鬼!虚—虚张声势!必定是虚张声势!”
但他嘴上还在喝骂,此时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此刻手中还有一张王牌没有打出。
“众将听令!”水野信元猛地拔出腰间太刀,直指前方,嘶声力竭地大吼,“稳住阵型!准备接敌!只要我们守住阵脚,待伏兵——”
但就在他嘶吼声还未落下,对面高高矗立的“雷莲台”马印下,一个端坐于马背,身披黑色胴具的身影,轻轻抬起了手中军配,而后缓缓落下!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裁决生死的冷酷意味。
“咻咻咻—”
,随着这个动作,数只镝矢,带着刺耳的鸣响射向天空。
赤松林边缘,早已埋伏在这里的柘植信清和服部保长,听闻信号传来,他们的喉中迸出一声压抑而凶狠的低吼:“点!!”
“嗤嗤嗤!”
几平在同一瞬间,数十条火蛇沿着昨夜服部众与柘植众忍者悄然铺设好的油脂和松脂路径猛然窜起!以超越奔马的速度沿着既定的导引,疯狂蔓延、跳跃、汇聚!
树林中干枯的落叶堆,燥裂的松针,倾刻燃起了冲天的烈焰,裹挟着滚滚浓烟,在赤松林中席卷开来。
“啊!”“!着了!”“快跑啊!”
四百名精心埋伏的水野军精锐,顿时惊慌失措,周围滚烫的火舌令他们的求生本能猛然爆发,压倒了一切军令和纪律。
几乎在一瞬间,他们就如炸了窝的马蜂,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尖叫着冲出火场。
此刻,他们只想远离那可以吞噬一切的烈焰深渊!
稻生光春和牛田政弘也惊的顾不上什么埋伏命令,拼命地冲出了赤松林,身上脸上已满是烟灰,狼狈不堪。
等他们惊魂未定地站定时,两人才惊恐地发现,他们原本预备给东信义致命一击的四百伏兵,虽然没有什么伤亡,但是此时此刻,已经全都狼狈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完了!”稻生光春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心思已经沉入万丈冰窟!
这绝对是东信义看穿了伏兵,更连伏兵的藏身之处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才命人悄悄潜近,放火将他们全都驱逐出了赤松林。
此时,稻生光春耳边再次响起了岳父的叮咛声:“那东信义狡诈如狐,岂能轻易中计?”
但这一刻,已经晚了!一股彻骨的寒意完全冻结了稻生光春的心神。
而在水野主阵的方向,水野信元整个人也僵在了马上,整张脸早已因极度震惊和羞怒而完全扭曲变形!
他看着赤松林那发生的一幕,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诞,也最恐怖的景象!
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妙计,此刻在丛林的赤炎火柱和部下狼狈的身影中,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狠狠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甚至能清淅地感觉到周围那些武士和足轻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混杂着震惊、
恐惧,以及一丝丝的讥讽?
什么狗屁妙计?全是笑话!
一股滚烫的羞愤猛地冲上水野信元的脑门,烧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啊!东信义!!”野信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双眼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整军!全部给我汇合整军!”他猛地举起太刀,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平原上那静默如山的四百敌军,“杀!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什么诱敌,什么伏击,什么计谋,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狂暴杀意和挽回颜面的疯狂执念!
千馀对四百!优势依旧在我!
我要用绝对的数量优势,碾压掉眼前这支可恶的军队,连同那个该死的“三河之雷”,一起碾碎成泥!
很快,赤松林外狼狈的埋伏精锐,匆忙导入水野主阵,整军汇合。
“全军突击!今日斩首者,俱赏十贯!斩杀东信义者,赏百贯!世袭知行百石!给我冲啊!!!”
已经丧失理智的水野信元再次疯狂嘶吼,抛出重赏,驱使着全军开始加速向前涌动。
在这疯狂的战意的催逼,以及诱人的赏格激励下,水野军心不由一振,之前的骚动暂时转化成了盲目的勇气。
与此同时,东信义勒马立于雷莲台马印之下,一身漆黑,鬼面被掀开,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静静看着前方。他的左手边,堀秀重一身赤色甲胄,手持长枪,战意昂然。右手边,虎哉宗乙则身着僧衣,外罩轻铠,神色淡然。
他们三人注视着水野军压来的那庞大军势,因为疯狂和混乱而开始慢慢脱节,松散得渐如一盘散沙。
“阵型已乱,进退失据,此乃败军之兆。”虎哉宗乙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确定无疑的事实。
东信义微微颔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对方扑来的数组。
很近了,已进一百五十步!
东信义甚至能清淅地看到,敌军前排那些持着简陋竹枪的农兵脸上那混杂着盲目与茫然的凶狠。
他缓缓将鬼面放下,然后缓缓抬起了军配。
沉稳的声音,清淅地传遍整个军阵:
“吉田翔太!”
“在!”吉田翔太猛地挺直身体,按照每日操练的步骤,开始高声下令:“仰角六十,三连速射!复盖前方一百五十步!”
五十名弓箭手齐刷刷扬起长弓。
“放!”
嗡!
弓弦齐鸣的闷响汇成一片!一片密集的黑云腾空而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一道高高的抛物线,狠狠地砸向正在冲锋的水野军前锋!
噗噗噗!啊啊啊!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非强弓硬矢,但面对密集人群,依旧复盖面极大。
冲击在最前方的农兵们,那简陋的竹甲根本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箭雨,瞬间倒下了十几人!
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冲锋的势头陡然一滞,许多人惊恐地举起长枪挥打,或拼命低下头使用用破阵笠遮挡,但更多人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避,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揉着继续向前。
阵型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混乱拥挤。
“稳住!不许退!冲过去!冲过去,弓箭就没用了!”水野军前队的低级武士开始声嘶力竭地吼叫,拼命用刀刃驱赶足轻前进。
水野信元在后方也看得真切,气得目眦欲裂:“擂太鼓!让他们冲!冲啊!”他恨不得亲自冲上去砍杀那些畏缩不前的士兵。
太鼓声变得更加疯狂急促。
在刀锋和鼓点的催逼下,水野军鼓起蛮勇,踏过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继续向东信义的军阵发起冲锋。
距离正在缩短!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进入了铁炮射程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