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普照大地。
水野信元带着满腔的兴奋与狡诈,将佯攻堤坝的七百军势收拢起来。他骑在马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刈谷城的方向。
此刻,他的脑海中已预演了无数遍伏击成功的盛大场面:
东信义焦急地率军冲杀而来,与己方胶着战在一起,然后伏兵突袭,前后夹击,将那可恶的“三河之雷”一举碾灭!
他甚至已经在想象他提着东信义首级,意气风发地进入刘谷城的景象。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预想中的“猎物”却迟迟没有出现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堤坝栅栏后隐约传来几声农兵们的高声叫骂。水野信元脸上的兴奋渐渐凝固,心中渐渐疑惑与不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焦躁地拨动着马缰,问身边的久松俊胜,“那东信义小儿不是最在乎他的堤坝和贱民吗?怎地都出城了,还会如此拖沓?”
久松俊胜也是一脸茫然,嗫喏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
可就在这时,又一名探马飞奔而至,急报道:“报主上!东信义军势已在—赤松林以东约一里的开阔地上——布阵停驻了!“
“什么?”水野信元彻底僵住了,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瞳孔猛地收缩。“赤松林一里地外布阵?他不来救援堤坝?在那么远列什么阵啊?”
倏忽间,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心底。东信义没有如他所料那般直接前来救援,反而在远离伏兵点的开阔地主动列阵!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自己的计谋——被看穿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绝不可能!”水野信元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猜测,“他一定是被堤坝的战事’迷惑,不敢冒进,所以选择在开阔地列阵迎敌!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行给自己打气,“俊胜!传令,命我军继续佯攻堤坝,一定要逼东信义前来与我军开战。”
可久松俊胜却没有动,脸色有些尴尬地道:“义兄,就我刚才观看,我方军势以刚才之态势,若是继续攻击堤坝,怕是两三天之内,也攻不出任何结果。届时——”
久松俊胜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继续谏言道:“届时怕是久攻难下,军心彻底涣散,东信义真来时,甫一交战,我军就要——”
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一再这么打下去,真等人家来了,我们就要不战自溃了。
水野信元一口老血差点气喷出来。可他也是半点没有办法,他的精锐已经全部埋伏在赤松林,如今带出来的都是普通农兵,民心军心皆衰,他又如之奈何?
“传令!”
无奈间,他再次咬牙,决断道:“全军开拔,向平原移动!我军主动压上去!只要我军与东信义接战,伏兵依然可以从侧后杀出,合围于他!”
“遵令!”
水野本阵的鼓号声再次响起。七百军势,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股浑浊的泥流,向着东信义所在的开阔平原而去。
待到平原边沿,水野信元猛地勒紧缰绳,止住了胯下战马,死死盯住前方。
视线尽头,便是东信义的军阵。
此刻离着还远,他只能看到模糊而齐整的轮廓。整个平原上,透着一种反常的寂静,唯有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隐隐传来。
“哼!狂妄!何其狂妄!”水野信元怒哼一声,透着一丝恼怒和莫名的不安,“区区四百人,竟敢列阵于此,坐等我大军压境?真当自己是武田晴信、长尾景虎不成?笑话!”
他猛地一抬马鞭,指着前方,对身边的久松俊胜,高声道:“看来,东信义那厮定然是怯了,根本不敢攻过来,还是怕了我强大的军势啊。“
久松俊胜连忙附和:“义兄明鉴!东信义小儿屡屡得手,仗的都是些阴谋诡计,论堂堂军阵合战,岂能及得上义兄您万一?他此刻按兵不动,定是心虚胆怯!“
水野信元颌首微笑,目光扫过部下七百馀农兵。这些临时召集起来的农夫足轻,虽然装备杂弱,但军阵还算齐整,应付东信义区区四百人,想来不成问题。
他又扭头望向侧后方的赤松林,那里隐藏着他的杀手锏牛田政弘和稻生光春率领的四百馀精锐常备足轻。
只要他和东信义胶着在了一起,那茂密的松林就是吞噬东信义的巨口!
水野信元精神大振,“既然东信义他不来,我们就逼他动!只要他阵脚一乱,林中伏兵即刻杀出!”
“传令!”他抬,“全军前进!稳住阵型!缓步压上!”
七百军势,开始缓缓挪动!
走出了一段距离,东信义军阵的全貌,终于在水野信元眼前清淅起来。
待看清的刹那间,水野信元顿觉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旁的久松俊胜更是脱口惊呼:“这——这是什么阵势?!”
此刻,他们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过往所有战阵经验的认知。
只见东信义军阵最前列,赫然便是令人生畏的“枪衾”。
近两百名长枪足轻身着统一的半具足,戴着阵笠,人数过百,排成紧密的数列纵深。。
枪阵之后,中央位置肃立着五十名训练有素的弓手。他们背负着几乎与人等高的和弓,静默站立。箭筒就插在他们脚边的土地上,里面盛放着致命的羽箭。他们是天空的掌控者,随时准备倾泻下密集的箭雨。
而最令水野信元心惊的,是那军阵的两翼。
在一种前所未见,但形制统一的拒马工事的包围中,整齐地蹲伏着身着轻便腹卷的精锐士兵—铁炮队!
此刻,三段击的准备已然就绪。
第一排的铁炮手单膝跪地,火绳枪稳稳架在拒马预留的射击孔上;第二排站立,枪口越过前排头顶;第三排则立于最后,装填完毕的火绳枪斜指地面,随时准备向前补位。
三段击的轮番射击链条,如同即将出闸的凶兽,蓄势待发。
而不仅于此!在拒马工事的侧后方,还有另一支特殊的队伍一短枪队。他们手持丈馀的短枪,背负小型圆盾,腰挎短刀。
短枪队的职责清淅而关键!操作移动拒马,并灵活补位,以短矛和盾牌进行近身搏杀,保卫珍贵的铁炮手!他们是铁炮阵地的移动护盾,亦是近战绞杀的预备力量。
而在水野信元震撼的目光中,还有一支轻骑小队,矫健地在整个数组外围游弋,警剔的目光扫视着远方,尤其是赤松林的方向。
他们的存在,彻底断绝了任何小股部队试图绕后偷袭的可能。
但真正最为震慑的,却是那矗立在数组后方,高高飘扬的旗帜与威严的马印!
旗帜是深沉的靛蓝色,如同暴雨前最浓重的夜幕。旗面正中,一道金色闪电图案贯穿而下,如同破灭一切的狂暴力量,将整片黑云从中劈开。在这雷霆之下,赫然绘着一轮浑圆的琉璃光轮,那是药师如来的像征!
而旗帜中间,赫然有着四个大字:“三河之雷!”
此正是东信义的“雷光破暗旗”!
在旗帜的前方,是一尊更为夺目的马印:“雷莲台”。
由八名体格魁悟的壮硕僧兵合力抬举。莲座之上,肃立药师如来金身铜象。佛象手握雷纹锡杖,杖首镶崁明珠,杖身电蛇游走,像征着佛法威能亦可化为荡妖除魔!
而在莲台底座镌刻着药师十二大愿,再以东信义屡战之功铭刻其下!
整个雷莲台,在阳光下反射着神圣而凛冽的光辉,成为整个军阵最耀眼、最坚固的精神内核,无声地在为这战场注入了神圣的守护之力。
东信义摩下的士兵们,无论是武士还是足轻,望向这马印与军旗时,眼神中都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战意一他们的主公,是得到神佛庇佑、注定要打破乱世黑暗的“三河之雷”!
而在对面,这骇人的阵势和滔天的气势,如同无形的重锤,直接撞在了水野军每一个足轻的心坎上。
水野信元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而他身后原本就战心不强的农兵数组中,更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和牙齿打颤的交击声。
恐惧已象瘟疫般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