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整远山军的营地。
甲州精锐动作迅捷如风,尸骸被迅速拖走掩埋,散落的刀枪弓矢被一一拾起、归拢,倒塌的橹台和营栅被重新立起、加固。焚烧过的焦黑土地被铺上新土,掩盖住刺鼻的血腥与烟尘。
很快,属于武田义信的华丽本阵幕府被搭建完成,巨大的武田菱军旗也高高竖起,深红色的阵幕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像征着甲斐之虎的威严,在这片刚刚被血洗的土地上傲然矗立。
武田义信骑在马上,看着眼前一切,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志得意满之色。他太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了!此番东三河之行,是他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价值的关键一役!他胸中战意如火,恨不能即刻拔刀出鞘,斩将夺旗,创建不世功勋!
因此,本阵的帷幕刚刚落下,武田义信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击阵太鼓!升帐!召诸将参议军机!”
沉闷而威严的太鼓声隆隆响起,穿透暮色。
山本勘助和秋山信友率先进入帐中,在少主下首左右位置肃然跪坐。随后,此次出征的武田家各级将领鱼贯而入,各个甲胄铿锵,神情肃穆。作为新晋的“盟友”,东信义被安排在相对末席的位置。
东信义并不在意,神态平静,目光低垂,仿佛一个安静的影子。
山本勘助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独眼低垂,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角馀光暗暗瞥向末席的东信义,眉头难以察觉地蹙着。
按照主公武田晴信的计划,此番东三河之行,首要目的乃是搅乱今川家的后方,而非攻城略地。原本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可没想到刚入三河,就遇到了东信义这个巨大的变量,令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变得波折起来。
想到这里,山本勘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那挥之不去的不安,率先开口。
“少主,武节城虽非坚城巨砦,然其城主管沼定氏,系叛逆管沼定继之亲弟,其志必坚。我军初至,立足未稳,当以不动如山”之策,稳扎稳打。”
“臣下以为,可分三步而行:其一,立稳营盘,广布斥候,切断武节城与外界一切联系,使其成孤城一座!
其二,驱使附近百姓,砍伐树木,就地取材,抓紧赶制大量攻城器械—一石火矢、冲车、井楼,务必齐备!
其三,待器械齐备,士气高昂,再选一吉日,四面围攻!以我甲斐精兵之锋锐,必可一鼓而下!届时,少主斩将夺旗,破城首功,威震三河!”
他的话语条理清淅,步骤明确,听起来稳妥可靠,完全符合一位老成谋国的军师形象。
秋山信友跪坐在另一侧,沉默不语,心中却暗暗腹诽:
伐木造械?那需要耗费多少时日?四面强攻?简直是笑话!为了这么一座无关紧要的小城,难道要我武田家的精兵去填护城河?倒是广布斥候、封锁消息,才更贴合山本勘助真正的意图一一拖住少主于此地,为暗中行事争取时间。这本就是主公“浑水摸鱼”的方略。
然而,作为一名渴望堂堂正正作战的武将,秋山信友内心对这种遮遮掩掩的打法感到无比憋屈。罢了,为了主公的大计,唯有忍耐!
武田义信此刻端坐主位,仔细听着山本勘助的进言,只觉得句句在理,步步为营,深合兵法正道。但————就是太慢了!
他需要的是如雷霆霹雳般的迅猛一击,是摧枯拉朽、足以彰显他武勇的辉煌胜利!
内心焦躁的他,目光下意识地在帐内扫视,忽然落在了末席那个沉默的身影上——东信义!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此人来自三河,对本地情势必然更为了解!
而且,他既能以雷霆手段击溃远山景任,或许————胸中亦有破城奇策?
“恩,山本军师所言,老成持重,确是稳妥。”武田义信沉吟着开口,目光却始终锁定东信义,索性直接点名:“东殿!你乃三河本地豪族。对此战,有何高见?不妨直言道来!”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一静!
山本勘助惊愕地猛然抬头,那只独眼中精光爆射,如同被触怒的毒蛇!
他万万没想到,少主竟会在如此重要的军议上,直接跳过了武田家谱代重臣,征询起一个新附之人的意见?简直是儿戏!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致命的是,他绝不愿让东信义开口。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一旦此子发声,必定会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将他苦心维持的局面彻底搅乱!
“少主!”山本勘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军国大事,关乎武田家兴衰荣辱,岂能如此轻率询于外人?”
他猛地转向东信义,独眼死死盯住对方,言辞刻薄如刀:“东信义!你不过三河末流豪族,侥幸得蒙少主恩典,方能列席我武田家军议,已是天大的殊荣!
此等恩遇,你当心怀感激,谨守本分,静听训示即可!安敢妄议军机?”
呵斥完东信义,他又转向东信义,语带轻篾:“少主,区区一介乡野小豪族,见识鄙陋,又能有何真知卓见?此等人物之言,不听也罢!以免扰乱军心,贻误战机!”
这番话,既是在极力贬低东信义的身份和能力,也是在警告武田义信,试图强行堵住东信义开口的机会。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
武田家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东信义身上,眼底也都泛起了轻视与排斥。
武田义信也被山本勘助这激烈的反应弄得神色一僵,脸上有些挂不住。若是换做旁人如此顶撞,他已然发怒了。但山本勘助却是父亲晴信倚重的军师,临行前父亲还特意叮嘱要多听山本勘助的意见。
故而,武田义信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但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一直沉默的东信义,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非但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反而浮现出一抹谦逊的笑容,悠然地看向山本勘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