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信义微笑着首先对山本勘助微微折腰,声音清淅而平稳:“山本大人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东信义铭记五内,诚惶诚恐。”
接着,他又向着主位上的武田义信,深深一揖:“能列席武田军议,亲聆少主殿下与诸位大人之教悔,于我东信义而言,确是莫大的荣幸,亦是我这等末流豪族难以想象的恩典。”
他先以极低姿态自贬,让武田义信和诸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山本勘助也是一怔,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温顺”,一时间竟找不到继续发难的由头。
东信义话锋微转,继续侃侃而谈,“不过,此番武田军挥师东三河,旌旗所指,声威赫赫,所为何来?东信义虽是愚钝之人,却也深知一二。”
他诚挚地看着武田义信:“三河之地,乃少主岳翁,我主今川治部大辅殿之三河。今有叛逆兴兵作乱,祸乱乡土,使我主忧心!值此危难之际,甲斐守殿下,心系同盟之谊,忧我主之难,毅然派遣少主亲率虎贲之师,不远千里,驰援而来!此等义举,是何等的光明磊落、义薄云天?实乃当世诸候之楷模!”
说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敬仰:“晴信公之胸襟气度,如富士之巅,巍然高耸,光照东海!武田家之信义,如甲斐之金石,坚不可摧,万世流芳!”
这一番话,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将武田家的“义举”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武田诸将听得神色高昂,兴奋不已。
武田义信更是频频点头,脸上不自觉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腰杆也挺得更直了一没错!我武田家就是如此高义!父亲大人就是如此英明神武!
“少主此番前来,不仅代表武田家之军威,更代表着晴信公对三河国人之拳拳爱护、殷殷期盼!”东信义趁热打铁,话锋微微一转,“晴信公行事磊落,其心昭昭如日月,岂会有半分轻视、慢待我三河国人之意?”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山本勘助方才的言行:“试想,若晴信公在此,以他海纳百川之胸襟,光照四邻之义理,哪怕是如我这般卑微的乡野豪族,只要所言稍有裨益,晴信公亦会虚怀若谷,耐心倾听!”
“唯有如此,方能真正收拢三河之人心,不负晴信公此番大义”之名!少主殿下明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简直如神来之笔!
直指武田晴信的“义理胸襟”,更是扣上了“收拢人心”、“彰显大义”的政治正确大帽子!
“东信义所言,句句在理!”武田义信听得是心花怒放,想都没想,直接一拍大腿,“我武田家行事,向来以信义为本!父亲大人更是胸襟如海,光照四方,岂会因你出身而不容进言?来来来,你且但说无妨!本少主洗耳恭听!”
他完全无视了一旁山本勘助瞬间变得铁青、几乎要滴出墨汁的脸色,大手一挥,姿态豪迈,极力模仿着父亲那“礼贤下士”的风范。
东信义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再次躬身:“谢少主殿下恩典!”
随即,他又转向脸色铁青的山本勘助,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谦逊笑容,“至于山本大人所虑,担心在下见识鄙陋,所言无益————其实也无妨。毕竟在下所言,不过是一家之浅见。错与对,凭少主殿下与在座诸位大人之英明瑞智,岂能分辨不出?又或————山本大人是觉得,少主殿下他,连这点明辨是非之能都欠奉?”
他最后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如同千斤重锤,直接将山本勘助砸到了质疑少主判断力,甚至是蔑视少主权威的危险边缘!
“你————!”山本勘助气得须发皆张,独眼圆瞪,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可恨的是!此子言辞竟如此刁毒!句句扣着“大义名分”和“少主颜面”,将他所有反驳的话语都堵得严严实实!
若再强行阻拦,就等于坐实了自己心胸狭隘、藐视少主、破坏武田家“收拢人心”大计的罪名!
因此,他只能狠狠地将一口老血咽回肚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哼!伶牙俐齿!老夫————静听高论!”
说罢,他脸色阴沉地垂下头,不再言语,心中对东信义的忌惮和杀意却已攀升到了顶点!此子,智勇兼备,心机深沉,断不可留!必须早早除之!
一旁的秋山信友将这场精彩绝伦的言语交锋尽收眼底。看着素来算无遗策的山本勘助那副憋屈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险些笑出声来。
山本老狐狸,你也有今日?被气的差点吐血吧?哈哈!”秋山信友心底暗笑之馀,也涌起强烈的惊异:这东信义也是奇才!不仅阵前武勇盖世,这唇舌之利,竟比他的长枪还要锋锐三分!杀人不见血!三河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好了,东殿,山本大人也是无心之言,不必挂怀。”武田义信心情大好,出来打了个圆场,“还是将你之高见,速速道来吧。本少主与诸位,皆在恭听。”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东信义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疑与探究。
东信义从容颔首,脸上带着自信的平静微笑,再开口第一句话,便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启禀少主殿下,在下以为——这武节城,不该强攻!当以劝降为上!”
“什么?!”
“荒谬!”
“一派胡言!”
帐内瞬间一片哗然!尤其是山本勘助,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头,独眼中怒火喷薄,指着东信义厉声呵斥:“荒谬绝伦!东信义!你安敢在此妖言惑乱军心?!那菅沼定氏,乃是叛军贼首菅沼定继的亲弟!骨肉至亲,同气连枝!他岂能独善其身?甘心降服?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滑天下之大稽!”
急促地喘了口气,立刻转向武田义信,语气焦灼而恳切:“少主!您切莫被此等花言巧语所惑!我军此番前来东三河,绝不是为了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为了讨逆平叛,扬我武田军神威,创建赫赫之武功!若不攻下这武节城,以血与火彰显少主您的无双武勇,又何以震慑三河宵小?攻城拔寨,斩将夺旗,方是武士立身扬名之正道!岂可寄望于敌酋摇尾乞怜?!”
他死死扣住“武功”、“军威”、“武士正道”这几个武田义信最在意的点。
果然,武田义信听了山本勘助慷慨激昂的陈词,也重重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战意与渴望。
再看向东信义时,他语气也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东殿,山本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攻伐之功,乃武士之荣光!不知你这“劝降”之策,又作何解释?”
武田义信渴望的是实打实的,能写入战报,让父亲刮目相看的显赫战功!空谈劝降?太过虚无缥缈!难道这东信义,真如山本所言,见识鄙陋,所言无益?
面对山本勘助的怒斥和武田义信的质疑,东信义却是不慌不忙,依旧保持微笑,对山本勘助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山本大人所言极是!句句切中要害,振聋发聩!在下深以为然!”
“————”山本勘助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又是这一套!先把你高高捧起,让你无从着力!他几乎能预见东信义下一句的转折,必定强烈无比。
一股可怕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果然!
东信义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但!正因为管沼定氏是贼首至亲,正因为武田军此番前来东三河,非为争一地一城之利而来!这看似绝无可能的劝降————才有了一丝成功的契机!甚至是————兵不血刃,彰显武田家义理”与少主仁德”,却又不耽搁少主殿下攻伐之功的绝佳良机!”
“恩?!”武田义信一愣,刚刚被山本勘助勾起的攻城欲望,又被东信义这石破天惊的转折激起了一丝强烈的好奇,“此话怎讲?速速道来!”
听到武田义信成功被自己的话语吸引,东信义脸上的笑容更盛,不答反问:“少主殿下明鉴!试问,若少主殿下与那管沼定氏易地而处,见到武田家如此赫赫军势于城下汇聚,他是否会惧?”
“自然会惧的!”武田义信昂起头,对于自家甲斐军势之显赫威势,他自信满满。
东信义又问:“那他所惧何来?”
“这————”武田义信略一尤疑,道:“是城破身死吗?”
“是!但也不全是!”东信义含笑摇头,“少主殿下,不妨试想我乡野国众所最畏惧的事情是什么?”
武田义信沉吟良久,忽地眼前一亮:“莫非,是惧我占据其城,且断绝其家名?”
“正是!”东信义颔首,随即反问:“但少主殿下您会吗?”
“当然不会!”武田义信断然道:“我此来,只为平息东三河之乱,维护今川家法度!若叛逆平定,自当归返————”
说到这,武田义信身躯陡然一震,恍然道:“哦,莫非正因如此,他管沼定氏才有了归降之可能?”
“哈哈哈,少主殿下真不愧是甲斐麒麟儿,果然天资聪颖,人中龙凤!”东信义适时地抚掌而笑,送上恰到好处的恭维:“这等关窍,一点即透!实乃武田家之幸,三河黎民之福!在下佩服至极!”
这马屁拍得武田义信浑身舒泰,脸上都要笑开花了。
而东信义下一句,再次话锋一转,“但管沼定氏毕竟是叛逆,虽然少主殿下并非为了复灭他管沼一族而来,但这并不是他愿意献城归降的全部缘由。其中,还有一处关窍,少主殿下或许还未想透。”
“哦,还有何关窍,且速速道来。”武田义信脸色一肃,已经完全被东信义的话语调度起来。
此刻,东信义脸上那谦逊的笑容也忽地一收,变得极为郑重,向武田义信,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敢问武田少主,此番您亲率大军,驾临东三河,是只想拿下武节一城之功,聊以慰借?还是————想要平定整个东三河叛乱,创建震动东海道,足以告慰今川治部大辅大人,并让甲斐守大人对您刮目相看的————不世之功?!”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寂静的帐内引爆了一颗惊雷!
“你!”
“大胆!”
山本勘助和秋山信友两人脸色瞬间剧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几乎同时失声惊呼,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