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只馀武田义信粗重的喘息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如同被激怒的年轻雄狮。
方才东信义离去时那冰冷的目光和不屑的嘲讽,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脸上,更抽打在他作为武田家继承人的尊严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父亲派来辅佐他的这两位重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借的军帐,掠过那些脸上兀自带着羞愧与徨恐的将领。最终,他眼神冰寒地盯住了挣扎欲起的山本勘助和面色灰败的秋山信友。
“山本勘助————”
武田义信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你身为军师,父亲大人常赞你智谋无双!今日便是你这般智谋”?在我军议大帐之上,对盟友拔刀相向,以多欺少,形同野盗!这就是你的谋略?你的器量?!你的所作所为,与那战场之上杀红眼的莽夫何异?!我武田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山本勘助强撑起身,独眼圆睁急欲辩白:“少主!臣是为了————”
“为了什么?!”武田义信怒喝截断,“是为了违逆我的意志?还是因你那可怜的自尊,容不得三河小豪族提出更高明的方略?抑或是————”他声音陡然沉下,“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最后一句,直戳山本勘助内心隐秘,令他顿时语塞,不敢接话。
武田义信又转向秋山信友,怒火更炽:“还有你,秋山信友!我素知你是我武田栋梁,勇武刚直!今日竟也昏聩至此!他拔刀,你也拔刀?他疯魔,你也失智吗?你的武勇,就是用来围攻孤身盟友的?太让我失望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秋山信友心上。他面皮紫胀,猛地垂首,拳握得骨节发白,却无法反驳一个字。少主的指责,字字诛心!
武田义信看着这两位垂首却心藏鬼胎的重臣,再看周遭禁若寒蝉的诸将,一股被架空的无力和遭背叛的怒焰席卷而来。
“你们都给我好好想想吧!”他猛地甩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冲向帐外!
“少主!您要去哪里?!”山本勘助惊骇欲绝,想要阻拦。
秋山信友也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一步:“少主!帐外危险,且东信义此人————”
“滚开!”武田义信头也不回,怒吼声震得帐布簌簌作响,“我要去向东殿道歉!挽回我武田家最后的颜面!谁敢拦我一他猝然侧身,手按刀柄,眼中燃着从未有过的疯狂,“视同谋逆,立斩帐前!”
冰冷的杀意伴随着“谋逆”二字,如同实质的寒风刮过所有人的脖颈。
一时间,帐内空气再次凝固。
山本勘助与秋山信友皆被少主这酷烈姿态震,僵立当场,眼睁睁看着武田义信掀帘决绝而去。
帐内死寂片刻。
“呃啊——!”山本勘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独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怨毒,狠狠一刀砍翻了一旁的案几。
“秋山大人!”随即,他转向秋山信友,吼道:“你————你之前在阵前与他单挑时,就该趁机杀了他!若是当时————”
“杀了他?!”秋山信友猛地抬起头,压抑的怒火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山本大人!你的独目也瞎了吗?方才那鬼神般的武勇你看不见?阵前交手他分明未尽全力!若真生死相搏,我早已是尸首一具!”
他越说越气,想起自己方才被一刀劈飞武器的耻辱,更是羞愤交加,猛地一甩手臂:“若非你一意孤行,步步紧逼,何至于将此等可怕人物彻底推向对立面!此事,你负有首要之责!”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走到帐内角落,抱起双臂,阴沉着脸不再言语。
山本勘助被秋山信友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独眼剧烈地颤斗着,胸口伤□更是疼痛难忍。
他深知秋山所言非虚—东信义武力简直非人,智计心机更是骇俗惊人!
但越是如此,山本勘助就越发感到了东信义的巨大威胁!
喘息片刻,他阴的目光扫过帐内那些人心浮动的将领们,声音低沉道:“诸位!”
众将看向他。
“今日之事,关乎武田家声,谁敢泄出半字——”山本勘助的声音冰寒,“休怪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继续阴沉地布置道:“即刻遣人严密监视东信义所部!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全军加强戒备,无我或秋山大人令,擅离者斩!”
诸将面面相觑,但慑于山本勘助平日积威和此刻狰狞的神色,只能纷纷躬身领命:“遵命!”
帐内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而危险起来。
另一边,东信义并未走的太远。他离帐时看似怒气勃发,实则内心平静。之前帐内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一开始,就已经在东信义的谋算之中。
只是他没有料到山本勘助和秋山信友的反应,竟然那么激烈,导致他到最后,不得不顺势和他们彻底翻脸。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和自己之前的计划有所冲突?那武田义信,究竟会如何处理呢?
正想着,他的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东殿!请留步!”
东信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脚下却丝毫未停,仿佛没有听见。
“东殿!”武田义信的声音又追近了一些,提高了音量。
直到第三声呼唤传来,东信义才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看到武田义信正快步追来,因为激动和奔跑,他的额角渗出了细汗,发型也微微散乱,完全失去了平日作为名门少主的从容仪态。
武田义信冲到东信义面前,稍稍平复呼吸,便诚恳开口:“东殿!方才帐中之事,皆是我御下不严,致使山本、秋山等无礼冲撞,惊扰了东殿!我武田义信————特来谢罪!”
说着,这位身份尊贵的武田家少主,竟真的对着东信义,躬身欲拜!
这一礼,若是被旁人看到,足以震动整个东海道!
东信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立刻换上一副徨恐与感动的神情,抢步上前,稳稳托住了武田义信双臂:“哎呀!殿下万万不可!折煞在下了!”
他的语气同样诚挚,“方才帐中之事,与少主殿下何干?您英明公充,维护之心,在下已是感激不尽!皆是那山本勘助骄横跋扈,欺我出身低微,更是视殿下您的威严如无物,实在令人心寒!此事,绝非殿下之过!”
武田义信被东信义扶起,听到这番话,脸上不禁泛起羞惭之色,“东殿深明大义,义信————惭愧。只是,山本他们平日也并非如此不明事理,今日不知何故竟如此失态!”
东信义面上淡淡一笑,并没有接话。
武田义信见东信义没再追究,心下稍安,连忙切入正题:“东殿,方才帐中所言军议,义信愚钝,尚未完全领会其中精妙。能否请你继续为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