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薄雾尚未散尽,第七军团的营地已经苏醒。
校场上载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器破空的声音,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进行晨间操练。
莱昂站在火炮阵地旁,注视着新一轮的实弹演练。
炮手们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些,装填速度明显提升,但距离他期望的标准丕差得远。
“照这个进度,至少还需要数日。“凯尔在他身旁低声说道,“步兵对新战术的掌握才刚刚上手,骑兵的迂回演练也才进行了几次。”
莱昂没有作声。他何尝不知道时间紧迫,仓促上阵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但南境的局势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哨兵惊慌的呵斥。
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冲破营门,马背上的骑士几乎是从鞍座上滚落下来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沾满泥污的军报。
“加伦要塞——急报!”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划破了清晨的操练声。
中军大帐内,莱昂展开那封被血浸透大半的军报。
斥候队长的声音干涩得象是砂纸摩擦:“赤戟平原——全是它们——那些亡灵,一眼望不到头。我们尝试从多个方向侦察,每个方向都看不到尽头。至少数十万,可能更多。通往南境的所有道路都被切断了,跟我一同突围的斥候——就剩我一个活着出来的。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军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一加伦要塞是王国中部与赤或要塞之间最后的屏障,一旦失守,亡灵潮将如决堤洪水般涌向王国腹地,届时寻无险可守。
莱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的指尖在沙盘边缘轻敲两下,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决然。
“传令各团,“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所有训练立即停止。火炮单位优先完成弹药配给,步兵营检查装备损耗,骑兵队确保所有战马状态。今日日落前必须完成全部战备,明日黎明准时开拔。
t
他看向帐外阴沉的天色,乌云正在天际积聚。
时间,终究还是不够。但战场,从来不会等待任何人。
紧急开拔的命令下达后,整个第七军团营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原本按部就班的训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物资清点、装备检查和行军准备的喧嚣。
火炮阵地上,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进行出征前的最后一次校验。
莱昂站在一门新式火炮旁边,手指抚过刚刚校准过的瞄准具。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暂时忘却了时间的紧迫。
就在这时,一阵不寻常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一不是传令兵那种急促的节奏,而是护卫队整齐划一的步伐。
凯尔快步穿过忙碌的炮兵阵地,在莱昂身侧停下:“莱昂,王都方向来了一两马车,没有王室纹章,但卫队是宫廷侍卫的装束。”
莱昂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将校准工具递给身旁的炮长,对凯尔点了点头:“这里交给你&039;&039;
他转身望向营门方向,只见一辆朴素的黑色马车正缓缓驶入,几名全副武装的宫廷骑士护卫在两侧。
尽管马车没有任何标识,但营地里的士兵们已经窃窃私语起来一在这个即将出征的时刻,公主的到访无疑给紧张的备战氛围增添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莱昂转过头,朝着指挥营帐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只是那背影在周围士兵无声的注视中,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挺直,也——更加僵硬。
薇拉已经先他一步停在他的营帐外,风帽已经放下,露出宁静的面容。
她看着莱昂一步步走近,目光穿透了弥漫的尘土,直直落在他身上。
周围的一切喧嚣—一操练的口令、铁器的碰撞、战马的嘶鸣——仿佛都在这一刻沉寂下去。
“莱昂。”她轻声唤道,清淅地穿透了营地远处的操练声。
莱昂在她面前一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彼此,又守着该有的礼节“殿下。”
他微微颔首,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稳。
然而,就在他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瞬间,一股痒意猛地窜上喉咙,一阵无法抑制的低沉咳嗽打断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话语。
“咳咳——”
他不得不侧过头,握拳抵在唇边,肩背因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而微微起犬。
就在他侧头咳嗽的刹那,一阵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药草气味,随着他气息的扰动,悄然钻入了薇拉的鼻尖。
那绝非战场上外伤药的味道,而是只有身体根基受损、需要长时间用药剂小心温养调理时,才会由内而外沾染上的、带着几分清苦的独特气息。
薇拉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蓝色眼眸,瞬间锐利了起来,里面翻涌着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没有动,但声音里温和的底色褪去了,只剩下凝重与不容回避的坚定:“看着我,莱昂。”
莱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喉间残馀的咳意与某种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慢曼转回脸来,迎向她的目光。
不算明亮的天光在此刻清淅地照出了他脸上不正常的苍白,以及眉宇间那份准以掩饰的疲惫。
薇拉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她的目光扫过他比离开时消瘦了不少的脸颊线条,掠过他眼下的阴影,最终牢牢锁住他试图保持平静的眼眸。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黑瞳里,此刻却显得有些涣散,暗藏着——一种被强行玉抑着的虚弱。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人之间这无声的对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极轻、却足以让他听清的声音问道:“一位体内流淌着浑厚骑士之力的绝阶骑士,身躯早已超越凡俗——为何现主,身上会带着——只有久病沉疴之人才会有的药石之气?”
她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心上。
莱昂的嘴唇抿起,他沉默地移开了视线,拒绝回答这个无声却尖锐的质问。
他无法告诉她霜冠要塞以北发生的真相,无法解释那体内如同死寂虚空般的惑受。
他只是侧过身,为她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进帐吧,外面风大。”他说。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地图和军报的木桌,以及几把椅子。
阳光通过帐布的缝隙,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薇拉走进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她沉默着。
莱昂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帐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薇拉才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抬起头,勇敢地直视着他的眼青。
“父王都告诉我了。”她说,“南境——很危险,是吗?”
“恩。”莱昂应了一声。
“比起兽人——还要更麻烦?”
“性质不同。”他的回答依旧简洁,象在陈述一份军情报告。
薇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却又知道他只会给出这些。
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线系着的护身符,上面绣着蔷薇纹章,针脚细密,却略显陈旧。
“这个,”她将护身符递过去,指尖微微发凉,“是我小时候,母后给我勺。它——也许不能带来胜利,但希望能让你记得,在王都——还有人等着你回来。”
莱昂看着那枚小小的护身符,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从蔷薇纹章上移开,落到薇拉微微颤斗的指尖,再缓缓上移,对上地那双强忍着泪光、却依旧努力保持坚定的眼睛。
帐外的风声、远处的操练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他伸出手,没有去接护身符,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递出护身符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在他的掌心微微颤了一下。
“薇拉。”
他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再称呼为殿下。
这一声称呼让薇拉强忍的泪水几乎瞬间决堤。
她猛地低下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细微地耸动着。
莱昂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通过单薄的军服传递到皮肤上,也能感觉到自己胸空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出现裂痕。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了抬,似乎想落在她颤斗的背上,最终却只是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过了好一会儿,薇拉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她松开他的衣襟,没有抬头,声音司闷的:“父王已经——开始在筹备了。”她顿了顿,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巨大勺勇气,“关于——婚礼的事情。”
莱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感觉到掌心中她的手,似乎又攥紧了几分。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薇拉终于抬起头,眼圈泛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力量,“我也不想用它来牵绊你。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多久,巴伦西亚的蔷薇永远为你盛干。我会在这里,等你带着胜利,或者——只是带着你自己,回来。”
她没有说“平安回来”,那太奢侈。
在亡灵席卷南境的背景下,仅仅是“回来”两个字,已经承载了所有的祈分。
莱昂凝视着她,那双惯于洞察战场局势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者。
责任、决绝,还有一丝几乎被压抑到看不见的柔软。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些。
“地图上画着的,不只是防线。”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是回家的路。”
他没有承诺胜利,也没有许诺归期。
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但薇拉听懂了。他记得来路,也规划着名归途。
他松开她的手,从她掌心拿起了那枚护身符。
蔷薇花的纹路摩挲着他指腹的薄茧。
他没有将它收起,而是仔细地、近乎笨拙地,将它系在了自己腰带的内侧,紧贴着佩剑扣环的位置。
“它会跟着我。”他说。
薇拉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看着他小心翼翼将护身符系在贴身的位置。
一直紧绷的心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攫住。
就在莱昂系好护身符,指尖尚未完全离开的那一刻,薇拉猛地动了。
她不象往常那样矜持温和,而是近乎失控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攥住他军装的前襟,用力之大,几乎将布料撕裂。
她踮起脚尖,不再是轻轻触碰,而是以近乎啃咬的力道,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有咸涩的泪水和不管不顾的蛮横。
她不象是在吻别,更象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即将到来的漫长别离,试图通过这最直接的接触,将他的一切牢牢刻入灵魂。
莱昂的身体骤然僵硬。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斗,她唇瓣的冰凉与泪水的滚烫交织,以及那份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热烈。
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本该推开她,维持冷静。
他是统帅,不应在这种时候被私情左右。
但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她决绝的亲吻中断裂了。
下一刻,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不再是克制的回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量,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子里。
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承受,而是更猛烈、更深入的索取。
唇舌交缠间,是未言的恐惧、蚀骨的不舍和比任何誓言都沉重的承诺。
这个吻里,没有平日的沉稳冷静,只有最原始的占有和确认。
帐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唇齿间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直到薇拉因为缺氧而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莱昂才结束了这个失控的勿。
他的额头紧紧抵着她的,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灼热的呼吸交织,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湿润红肿的唇瓣和迷离的双眼,眼底那片常年封冻的胡面冰层破碎,压抑多年的情感挣扎欲出,正拼命撞击着理智的牢笼。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是他对自己,也是对她。
帐外,凯尔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外停下。
“元帅,最后一批补给已清点完毕,罗德里克团长向您请示明日开拔的具体串行。”
声音如同冰水浇头。
莱昂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再次睁开时,眼底所有汹涌的波澜都被意志力强行压下,那个杀伐决断的统帅又回来了。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缓缓松开,那力道消失的瞬间,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空虚。
他后退一步,动作决然,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情的战争机器。
“我这就来。”
他对着帐外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冰冷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没有再看薇拉,甚至没有最后的道别,径直转身,掀开门帘,迈入了外面宣嚣的尘土与阳光中,没有丝毫留恋。
帐内,薇拉独自站着,微微仰着头,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唇上还残留着他暴风骤雨般的触感和灼热的气息。
她抬起微微颤斗的手,指尖轻轻抚过红肿的唇瓣,那里还带着一丝细微的、
皮他失控时不小心磕破的痛感。
她没有去看那空荡荡的门口,只是缓缓收紧了手指,仿佛要将那份残存的温度,永远攥在手心。
帐外的号角再次响起,是集结的信号。
她听见莱昂在远处发号施令的声音,冷静得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吻从未发生薇拉轻轻触碰自己颈间空荡荡的位置。
那里原本系着的护身符,此刻正紧贴在他的身上。这个认知让她苍白的脸上乏起一丝微弱的光彩。
明日此时,这里将空无一人。
但系在他腰间的护身符,就象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跨越战火与死亡,牢牢系住两个彼此等待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