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睁着眼,望着头顶那辨不清纹路的屋顶,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像是对这全然陌生的时空,也像是对心底深处那个早己灰飞烟灭的故乡,低低地无声嗫嚅:“有爹娘真好”
窗外,那肆虐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在方同醒过来后,也慢慢要停了。
躺在被窝里的方同,只感觉沉重的疲惫感袭来缓缓阖上了眼帘。
接下来的六天,时光在西厢房这方寸之地流淌得格外缓慢。
这些日子方同每天醒来,不是父亲带他解决内急,就是等着亲姐方雅或者母亲黄氏每天的送饭。
土墙上,那幅早己褪色模糊的年画娃娃,成了他这段时间里目光最多的落点。
“不能再躺着了”
第七天的下午,当一点微弱的天光从破窗户的布条缝里透进来时,方同终于按耐不住想出去看看的想法。
这念头如野草般在他心里疯狂生长,首挠得他心痒痒。他尝试着挪动自己却依旧虚软的身体。因为躺了太久,腿部就感觉像塞了棉花一样。
当双脚踏上坚硬的地面时,预想中脚踏实地的感觉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猛烈的眩晕感!只发现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坍塌!
“呃”
一道闷哼从方同的牙缝中发出,他硬撑着稳住晃悠的身子,死死抵住硬邦邦的炕沿。首到那要命的晕眩感缓缓退去,他才扶着那面饱经风霜的土墙,缓慢地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的朝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走去。
越靠近门口,屋外世界的声音便愈发清晰。隐约能听到鸡鸣,还有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闹欢笑。当他站在门前,抬起那还有点抖的手,推向那扇木门。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一下子打破了小院的安静!
院子里,黄氏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全神贯注地低头缝补一件旧衣服。针线在她粗糙但灵活的手指间来回穿梭。
旁边的笸箩里堆着碎布头和线团。突然的开门声吓了她一跳,当她抬头看清那个扶着门框、立在光影交界处的小小身影时,黄氏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魂儿都要吓飞了!
“哐当——!”
她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凳子上弹起!朝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扑了过去!手中的笸箩脱手翻落,线团、碎布头滚了一地!
门框边,骤然涌入的强光刺得方同眯紧了眼睛,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亮。还没等他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一个又惊又怕的声音就冲进了耳朵。
“我的小祖宗哎!”
黄氏来到跟前,熟练地一把抄起还没缓过来的方同,将他死死的抱在怀中。
“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魂儿,才安生几天?!你这胆子是让野狗叼了去?!啊?!”
她的斥责又快又急,声音都发着抖,脚下却不停地抱着方同就往屋里走去。
这突然的动静,也让院子里追着玩的方毛、方雨几个孩子都停下了脚,齐刷刷扭头望来。
骤然悬空的失重感让方同一愣,但随即那熟悉的怀抱又立马让他安心。
“阿娘!真的没事了!您看!我能动了!”
他急切地辩解着,为了证明,用力在娘怀里扭动着。这一挣扎刚好脚尖扫到炕边矮桌上的一个旧陶罐!“吧嗒”陶罐应声而碎,
吓得黄氏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手臂本能地收紧。
她又惊又怒,扬手作势要拍他的小屁股,可那高高扬起的手落下来时,力道却轻得像羽毛拂过,只剩下满含心疼的嗔怪,“能耐了是吧?!小命才捡回来几天就敢蹦跶!再逞能!再逞能看阿娘不收拾你!”
话虽凶,可看到儿子那向往屋外的眼神,那点硬气到底还是软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方同放到地上,但两只手还牢牢扶着他的胳膊肘叮嘱道。
“听着!”
黄氏竖起眉毛,努力板起脸,但眼神里的关切却怎么也藏不住。“只准在院子周围溜达!敢往村里那边蹭一步试试——”她故意拉长了声儿,带着吓唬的意思。
“看阿娘不打断你的腿!知道了没?”
“知道了,娘!”
方同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声音带着点讨好的乖,“我就搁咱院子周围透透气,不乱跑。”
终于从母亲处逃离的方同走到院子里。此时下午的阳光还有些灼人,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久违的阳光洒在脸颊的暖意,贪婪大口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仿佛是要将卧床许久积郁的浊气彻底涤荡干净。
“六哥出来啦!”
“呀!真的是六哥,我说我刚才没有看错吧!”
“六哥好了!”
方才被黄氏惊得愣住的几个“皮猴儿”,看见方同稳稳站在院子里,立刻欢呼着围了上来!
就见二伯家的方毛冲在最前面,两条鼻涕挂在鼻子下面晃悠,他一把抓住方同洗得发白的衣角,使劲摇:“六哥六哥!你终于好了!咱玩骑马打仗吧!你当马!我骑你!我当大将军!”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人儿硬挤开了。
“走开!鼻涕虫!离我哥远点!” 方雨像只护崽的小母鸡,张开胳膊挡在方同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眉头皱着,问出了她最关心的事:“哥,你病好了,那以后是不是就没有鸡蛋吃了?”
“对啊对啊!六哥!中午还有蛋吃不?”
“鸡蛋!香香的!油油的鸡蛋!”
因为这段时间里阿奶每天都给方同加两个煎蛋,他又每次都分给这些弟弟妹妹们。
原本以为妹妹挡着自己面前是关心自己,没想到妹子最惦记的是吃的,不由让他感到哭笑不得。
他看着眼前这群围着他的小萝卜头,一个个蜡黄的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黑手印,眼神里有对自己这个哥哥的亲热,也有对那点油腥味渴望。
现在自己也好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想方设法的来改变这个家的现状。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忘记回答这群弟弟妹妹的问题。方毛吸溜了一下快流到嘴里的鼻涕,把那张糊着泥和鼻涕的小脸凑到他面前,闷声闷气地问:“六哥?六哥你咋不说话?是不是病没好吗?”
当方同回过神赶紧伸手推开那近在咫尺的花猫脸。好笑的说道:“六哥好了,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陪你们一起玩,只能在院子周围透透气”。
又学着记忆中阿奶每次收起鸡蛋时的口气“鸡蛋那是稀罕东西,要攒着卖钱的,咱不能光想着往自己肚子里塞啊。” 刚说完就看见围着他的孩子们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没蛋吃了”
“也不能打仗玩”
失望像乌云笼罩在孩子们头顶。只有方雨那乌溜溜的眼珠飞快一转,小脑瓜里立刻有了主意。她手指向院子西角那个用几根竹竿和荆棘条围起来的鸡窝,脆生生地说:“没蛋吃,不能玩,只能在院里,那院里最热闹的就是鸡窝啦!看母鸡下蛋!可有意思啦!你们说是不是?” 她还不忘拉大家一起。
“对对对!看下蛋!”
“母鸡脸红红,屁股一撅蛋就来!”
“走喽!看下蛋去喽!”
孩子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鸡窝吸走了。一帮小崽子呼啦啦扑向那小篱笆圈!叽叽喳喳的声音把里面那三只本来就瘦的母鸡吓得炸了毛,“咯咯哒!咯咯哒!” 惊叫着在圈里扑腾着翅膀乱飞。
“小崽子们!轻点闹!把鸡吓到了,看你们阿奶怎么收拾你们!” 还在缝补衣服的黄氏看着围着鸡圈的孩子笑着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