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话瞬间迎来院里的一阵欢呼。
“哦!进县城喽!”
“采蘑菇!换铜钱!”
孩子们再次欢呼起来。
方同倚着枣树粗粝的树皮,感受着这虽贫苦却暖烘烘的农家夜晚。
“阿爷,我也想去。” 方同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咚”地砸进了喧闹的水塘里。
院子里,父亲方青河劈柴那“咔哒咔哒”的节奏声,方雅催促弟妹洗脚的吆喝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方青河那高高抡起的柴斧,悬在半空。他猛地扭过头,古铜色的脸庞绷紧了,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担忧的目光紧紧锁住倚在树边的儿子:“同儿!胡闹个甚!你那身子才将将养回点热气儿!后山的路又陡又滑,林子密得不见天,哪是你现在能去的地界?给我老实待家里歇着!” 声音又急又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小钉子似的钉在方同身上。母亲黄氏正拌着猪食,闻言也“哐当”一声丢下搅棍,几步抢到他跟前。
“不行!万万不行!那山里头,又潮又阴,蛇虫八脚(多脚虫)满坡爬!你这身子骨才下地几天?万一再磕着碰着,染了潮气,有个好歹让娘可咋活?等下次!娘应承你,等你筋骨硬实了,娘一准儿带你去山脚捡柴火!”
方同感受着家人的担忧。他仰起小脸,努力挤出个大大的笑脸,目光从阿爷那被烟熏眯的眼,转到父亲紧锁的眉头,再到母亲焦灼的脸,最后投向不远处枣树下摇着蒲扇、不动如山的阿奶。
“阿爷不是说了嘛,还得过些日子才去呢?”他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那股“讲道理”的劲儿,“您瞅瞅,我这饭吃得不香吗?走路不快稳当了吗?等到真上山那天,我指定养得比小牛犊还壮实!”
他顿了顿,小胸脯一挺,“再说了,我就老老实实在你们眼跟前待着,看看景,帮帮忙,保证不乱跑,不拖大家后腿!”最后一句,他还加重了语气。
“那也由不得你!”黄氏斩钉截铁,脸板得像块铁,“山里头啥事是你个小疙瘩能保证的?万一”
“好了。”这时老李氏平淡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剪断了黄氏的话头。
她慢慢放下手里那把磨得油亮的蒲扇,浑浊却异常清明的老眼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稳稳地落在方同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里。老人家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老婆子瞅着,小五这脸色,是透亮多了。年轻人,总不能圈在屋里头,骨头缝里都长霉了,更不见好。要是到时候身子骨真像他自个儿夸下的海口,养得结实”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当家的方文忠,“老头子,就让他跟着去瞅瞅吧。横竖一大家子人,多长几双眼睛盯着他就是。不然把他个病秧子孤零零撂家里,还得专门拨个劳力守着,活儿耽误了不说,他自己个儿憋在屋里,没病也憋出三分愁来。”
方同立刻朝阿奶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嗯!阿奶说得太对了!我一准儿听话!跟在阿爷和爹后头,一步不离!绝不乱跑!绝不惹事!”边说还边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
老李氏这番话落地。方文忠老爷子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琢磨了片刻,看看孙子那张充满渴望的小脸,终于重重“嗯”了一声,算是点了头:“行吧,老婆子说的在理。同娃子,到时候看你造化,真利索了,就跟着!不过!”
他烟袋锅猛地往地上一顿,眼神锐利起来,“说死了!只准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阿爷!谢谢阿奶!”方同的小脸瞬间亮得能发光,声音脆生生的,透着压不住的欢喜。
黄氏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眼见公婆都点了头,丈夫方青河在旁边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抡起柴斧,“咔哒”一声劈下去,她只得把满肚子的担忧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手指头虚虚点着他:“小讨债鬼!到了那天,把眼珠子给娘擦亮点!死死跟着你爹一步都不许离!”
“知道了!娘!”方同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小白牙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小院里重新漾开说笑声、劈柴声、鸡鸣声。只有方同自己心里门儿清,他执意要上山,绝不只是为了透口气。
这个家,穷得叮当响。土墙豁着口子,茅草顶透着风,弟妹们的小脸蜡黄蜡黄的,连个鸡蛋都成了金贵物。
他心窝子里像揣了团火,烧得慌,非得找点法子,给这摇摇欲坠的屋顶添片瓦,给那蜡黄的小脸添点红润。后山那片林子,在他眼里藏着希望。或许能寻摸着些合适下套子的地方,套几只山鸡野兔?这些念头,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不扎眼的生财之道。
打这天起,方同真像上了劲儿的小马驹。天刚蒙蒙擦亮,院子里就响起了他活动的脚步声。
吃过早饭,他抢着帮阿奶撒谷子喂鸡,帮母亲黄氏刷碗收桌,甚至还试着去抱小捆柴火。结果立刻被黄氏惊叫着一把夺下,像捧啥稀世珍宝似的:“我的小祖宗!放下!这哪是你干的活!”
他也没忘了应承小妹方雨的事。方同认认真真地和妹妹踢起了毽子,尽管他现在的气力远不如妹妹,踢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就气喘吁吁,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看着方雨那张兴奋得通红、笑声像银铃般清脆的小脸,所有的累都化成了甜丝丝的暖流。最后还是阿奶心疼地把他喊住:“好了好了!同娃子!歇歇!日子长着呢!等筋骨养结实了,再陪小雨踢!”
日子就在这份努力里,悄无声息地滑过去。方同恢复的速度,快得让家里人又惊又喜。那苍白的小脸,眼见着一天天透出了红润,眼神也褪了病气,恢复了孩童该有的清亮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