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李氏提着一桶滚烫的沸水，对着山鸡兜头浇淋下去。
热气蒸腾中，老爷子抓住一把湿漉漉的羽毛，用力一捋，一大片羽毛便被褪了下来，露出底下细腻的皮肉。
褪毛，开膛，清理内脏老爷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笃定节奏，看得方同微微出神。
当阿爷拎着那只被拾掇得干干净净、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山鸡走向后院灶房后，没多久，一股混合着鸡肉醇香和野葱辛烈气息的香味飘了出来。
这味道勾得刚才还在院子里疯跑的孩子们，此刻全都眼巴巴地簇拥在了灶房门口，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灶台前忙碌的阿奶。
当最后一抹残霞被墨蓝的天幕吞没，在田地里劳作了一天的方家三兄弟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中。
看见坐在院中的方同，三人也都微微吃了一惊。父亲方青河快步走到方同面前，一把将他抱起，反复看了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同儿，看来你好的差不多了，居然能下床了！”
方同被父亲这一顿操作弄得有些无语，没好气地说：“您看您刚刚那顿晃悠，没事也要被您晃悠出事来了！”惹得方青河不好意思地放下他，摸着后脑勺在那儿傻乐。
这时，灶房里传出李氏那把洪亮的嗓门：“开饭喽——！”
依旧是那张腿脚不大稳当的旧木桌，被抬到了院子中间。
一盏用旧竹篾扎的、糊着发黄纸的简陋灯笼，晃晃悠悠地挂在房檐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围坐一圈的家人。
李氏端着那碗野鸡炖山蘑菇，郑重地摆在了桌子正中间。方同捧着一个豁口的大陶碗，坐在硬邦邦的长条板凳上。
就见李氏从碗中捞起特意留给他没剁碎的半个大鸡腿：“来，同娃子，这个大鸡腿你吃，好好补补。”她又望向其他坐在桌旁的孙子孙女，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别眼红同娃子，他还没好利索，身子还亏着呢。”
看着碗里的鸡腿，方同没有急着动口，目光扫过餐桌旁的家人。
见所有人都笑呵呵地吃着，并无不满，他便嬉笑着对李氏道：“谢谢阿奶，但我刚好，不能吃太多油腻的。娘亲最近为我操心都清瘦了，娘亲你吃！”说着就把碗里的鸡腿夹到了母亲黄氏碗里。
方同这举动让李氏很是欣慰，她对看着碗里鸡肉一时手足无措的黄氏说道：“吃吧，这是同娃子孝敬你的，你生了个好儿子。”
边说边又给方同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听到婆婆这话的黄氏忙道：“娘，我知道的，同儿一首很懂事。”方同这才不再犹豫，一口将鸡肉吃进嘴里。
小孩的小腮帮子立马鼓了起来，还不停地扒拉着饭食。再看看其他几个小的，都和他现在的吃相差不多。
“啧啧！瞧瞧！瞧瞧！一个个饿死鬼掏肠子托的胎！”坐在上首的老爷子，此刻正嘬着一块没什么肉的鸡脖子骨，嘬得滋滋作响。他眯缝着眼，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争着吃的场面，嘴里笑骂着。
饭后当肚子里终于有了实打实的热乎油水，那股缠绕了方同好些日子的虚弱感，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吃完饭，他帮着母亲黄氏收拾完碗筷，就一个人惬意地靠在那棵老枣树粗粝坚实的树干上，西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感。“哥！哥快看！”
方雨蹦蹦跳跳地来到方同面前，献宝似的将一个无比鲜艳夺目的东西高高举到他眼前。
“快瞧！二姐刚给我扎的毽子！”
方雨的小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在灯笼的微光下亮得惊人，小下巴更是得意地扬上了天。
“俊不俊？阿爷说了，这根毛最红！像灶膛里跳出来的火苗子！”说着还把毽子往方同眼前又送了送。
原来那山鸡尾部几根长长的尾羽被小丫头拿来做了毽子，这是到他面前显摆来了。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哥，等你的腿脚好利索了，咱俩一块儿踢毽子呀！好不好？”
方同看着妹妹那满是期待的眼神，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好！等哥腿脚好利索了，就陪你踢毽子！咱们踢一下晌都不够！”
“耶！哥最好啦！！”
小姑娘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小脸上笑得更灿烂了。她欢呼一声，朝着还在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们飞奔而去，迫不及待地要宣告这个好消息：“听见没！哥应承啦！好了就和我踢毽子！”
方同看了会儿院里一个个玩闹的孩子，又侧过头将目光投向渐渐安静下来的村庄。夜色下，不知哪家妇人悠长的呼唤，穿透夜色，在空旷的村落上空袅袅回荡：
“二丫——！狗蛋——！麻溜回来挺尸（睡觉）咧——！”
“咳咳咳” 身边响起几声轻微的咳嗽，是爷爷方文忠。不知啥时候，老爷子搬了个小马扎，也坐到了枣树根底下。
他手里捏着那根油亮的铜烟袋锅，慢悠悠地在硬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把烧完的白烟灰抖掉。
他重新塞上一撮旱烟丝，用火镰“嚓”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烟。那股子辣辣的烟味混着草木灰味儿，在晚风里慢慢散开。
他眯缝着那双被风吹日晒刻满皱纹的眼睛，对聚在一起的家人说：“嗯今天上山是因为前几天那场雨。我去后山那片背阴的老林子看了，菌子（蘑菇）一窝一窝地冒出来了，正是采的好时候”
老爷子话音刚落，方毛就第一个蹦了出来。小家伙“噌”地跳老高，两只手举得高高的：“阿爷！阿爷带我去！”“我眼神最好！保证采好多又大又好的菇！”嗓门又亮又急。
“你？”坐在旁边小凳上搓麻绳的方雅听了，眼皮都没抬，手却快得很，一把就捏住了弟弟的耳朵尖儿，轻轻一拧，笑话他，“上次是谁拍胸脯保证，结果差点把毒蘑菇当成鸡枞菌装篓子里？要不是阿爷眼尖，咱家这会儿怕都躺村口坟地里去喽！”
“噗！哈哈哈！”方雅的话像点了炮仗，院子里立刻笑翻了天。
连枣树下的奶奶都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方文忠老爷子也咧开嘴笑了，手里的烟袋锅晃悠着，火星子差点溅出来。
他笑着，用烟袋锅在空中虚虚一点，眼光扫过几个眼睛放光、跃跃欲试的半大孩子：
“去！都去！大小伙子也去！多采点！家里留够吃的，剩下的”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到时候跟着老刘家的牛车去趟县城，捎上卖了！换几个铜钱回来！手头多少也能松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