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河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再次小心地确认西周,连那两个分拣药材的伙计也扫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护在胸前的右手探入衣襟。
层层包裹的粗布被缓慢解开。随着最后一层布帛滑落,那株被严密守护的灵芝暴露在药堂的光线下。
噼啪——!
掌柜指间把玩的一颗算盘珠失手滑落,在柜台上弹跳几下,发出突兀的声响,滚落角落。
山羊胡掌柜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转为惊骇与狂喜!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几步绕过柜台扑到方青河面前。他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那若有若无的奇异药香,枯瘦的手指抚“赤…赤芝!天呐!”掌柜的声音因激动变得尖锐破音,细长的眼睛爆发出贪婪的光,死死盯住方青河父子,“如此品相!如此灵韵!这…这至少有百年!不!两百年以上的火候!稀世奇珍!你们…你们从何处得来的?!”
方青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将方同往身后护了护,强作镇定道:“是…是我家在村子后山…偶然采到的。”
“后山?!就你们那穷山沟?!”掌柜发出刺耳的嗤笑,脸上布满讥讽,“这等仙品,山里随便采的?骗鬼呢!”他脸色陡然阴鸷,语气拔高,“说!是不是盗墓所得?还是偷来的赃物?!”
“这等赃物!按回春堂规矩和大周律法!绝不能收!”
“掌柜的!您…怎能血口喷人!”方青河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这灵芝是在山里采的!干干净净!不能冤枉好人!”
“好人?哼哼!”掌柜冷笑,“我看你们就是走了狗屎运,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来人——!”他猛地断喝!
“在!”
刚刚站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回声应和走进堂内!堵死门口,凶狠地盯着父子俩。
药堂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掌柜狞笑着伸手抓向方青河护着的灵芝:“无知蠢夫!留下赃物,放你们滚蛋!否则…打断你们的腿,送去县衙大牢!”
你…你们要明抢?!”方青河目眦欲裂,将灵芝死死护在怀里,另一手紧箍方同。方同被这掌柜的嘴脸气到怒吼:“光天化日!回春堂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掌柜狞笑,“在清河县,回春堂内我就是规矩就是王法!动手!”
就在两个护卫狞笑着扑上、方青河绝望护住儿子时。一个清朗慵懒的年轻声音在门口响起:
“呵,好大的口气!本公子今日倒开了眼界。”
声音清晰穿透紧张空气。
“张德福,你说清楚,回春堂这‘规矩’,大得过我大魏哪条王法?是哪部律典给你狗胆,敢在清河县自称王法?嗯?”
话音未落,一道月白身影不紧不慢踱入门槛。
来人约十六七岁,身着一袭月白云纹锦缎长袍,面容俊朗,剑眉凤目,带着矜贵傲气。他手摇洒金川扇。身后跟着两个藏青劲装、佩长刀、眼神锐利的随从。他们一站,药堂空气仿佛凝固!
张德福闻声僵住,看清来人后血色尽褪,冷汗狂涌,“噗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郭…郭公子!小的不知公子驾临!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他头如捣蒜般磕地,额头立马见了红!
两个护卫也慌忙跪下,头埋胸口,身体颤抖!
回春堂陷入死寂!只有张德福的磕头声和告饶声回荡。
来人正是云州知府独子,郭云昭!
郭云昭未看跪地磕头的张德福,目光掠过毫无惧色的方同,掠过方青河紧握的灵芝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讶异。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却充满威压,踱步上前,目光扫向惊魂未定的方青河,“这位老乡,拿着如此珍宝,怎么惹得张掌柜要以‘王法’相胁?”
方青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迅速将掌柜轻慢、见宝起贪、污蔑偷盗、强抢不成便动武抓人、并自诩王法的过程说了一遍,说到“回春堂的规矩就是王法”时,气得声音哽咽。
郭云昭静静听着,凤目中寒光却越来越盛。待方青河说完,堂内死寂,只余张德福绝望的呜咽。
“呵。”郭云昭轻蔑冷笑,“唰”地合上折扇。他用扇柄敲了敲磕头不止的张德福的肩膀。
“张德福啊,”郭云昭声音平静却如刀,“回春堂这‘规矩’,本公子今日算见识了。”他俯身,声音转冷:“强取豪夺,污良为盗,颠倒黑白,动用私刑?你当这城池是你张家山寨?县衙是你回春堂公堂?!”
“公子饶命!”张德福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小的猪油蒙心!一时糊涂!求公子开恩饶命!”他拼命磕头。
郭云昭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扇柄,不再看他,转而温和地对方青河道:“老乡,受惊了。”他目光再次落向灵芝,带着欣赏:“此株形态圆满,色泽内蕴金赤,菌盖层叠,触手温润,药香凝而不散,至少百五十年,甚至近两百年火候!确是宝贝!”
郭云昭看向方青河,语气诚恳:“此等奇珍,留在你们手中,恐非福是祸,引来觊觎。方才便是明证。你开个价,此物,本公子收下了。”他微微扬下巴,“我郭云昭行事,童叟无欺,断不让你们吃亏。省得宝贝落入不配拥有的鼠辈之手!”他冷冷扫过地上的张德福。
方青河心弦骤松,狂喜与虚脱席卷而来,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哪敢讨价还价。
“公…公子厚恩!小的全家感激不尽!”拉着方同便要下跪。
“不必如此。”郭云昭用折扇虚抬,“说吧,你欲多少银钱?”
“公…公子!”方青河激动得浑身颤抖,“这…这灵芝,我们乡下人哪懂行情!全凭公子做主!公子说多少便是多少!”能平安脱身且得巨款,他如处云端,只觉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