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领着读了大约二三十分钟,看孩子们都有些精神不济了,张先生才停下。他放下书本,扫视一圈:“方才所授,用心记诵。稍后老夫回来查验,过关者,即可归家。未过关者,留堂温习,背熟方可离堂。”
说完,他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年轻助教:“张助教,你看顾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小班教室,想必是去给中班或大班的学生授课了。只有小班有助教专门看着,防止这些坐不住的小皮猴们闹翻天。
方青川和方青河在门外听得真切,也看得分明。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对张先生的敬佩——恩威并施,管理有方!方青河轻轻拉了拉二哥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有先生在,放心吧。方青川紧绷的脸这才稍稍缓和,冲弟弟点点头,两人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学堂区域,在外面的骡车上等着孩子们下学。
教室内,张助教接手后,气氛稍微放松了些,但也无人敢大声喧哗。孩子们大多都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刚才先生教的段落。
方同的位置在教室中间靠前。他端坐着,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急于背诵出声,而是目光专注地落在《千字文》的书页上,手指随着文字无声地移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世界的文字虽然与他前世所知的古代繁体字有八九分相似,但终究有些细微的差异和异体字。他需要结合张先生刚才教读的发音,在脑海中将这些字的形、音、义一一对应、修正和记忆。
对他而言,这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数据校准和录入工作。他一边轻声默念着“天地玄黄”,一边在脑海中构建着每一个字的正确形态,同时对照着前世记忆,找出其中的差异点。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效率极高,几乎是过目不忘,只是需要集中精神理顺这些细微差别。
而另一边的方毛,就显得痛苦多了。他捧着书,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天地玄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充满了对自由的渴望。那些字在他眼里就像扭动的小虫子,看着就头疼。背书?简首是要他的命!但他又不敢不背,刚才先生那冷冰冰的眼神和“戒尺”的威胁还在眼前晃悠,比起家里的扫帚疙瘩,他感觉学堂里的戒尺可能更可怕!
时间在朗朗书声和焦躁不安中流逝。终于,临近中午散学时分,张先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小班门口。
他依旧板着脸,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扫过,教室里立刻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将书册合上!”张先生声音不高,但学生们像收到命令一样。“啪嗒”、“啪嗒”一阵轻微的合书声。“王贵生。”“到!”一个胖乎乎的孩子紧张地站起来。“背诵‘天地玄黄’至‘辰宿列张’。”“天天地玄黄,宇宇宙洪荒”王贵生磕磕巴巴地开始背,中间卡壳了好几次,在张先生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总算勉强背完了这几十个字。“坐。尚需勤勉。”张先生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淡淡点评一句,又点了下一个名字。
一个又一个孩子被叫起来背诵。有人流畅自如,有人磕磕绊绊。张先生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根据背诵情况简单评价一句“尚可”或“回去再读”。
轮到方毛时,小家伙蹭地一下站起来,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天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ze)!辰宿列张!”他虽然背得不算很流畅,中间顿了几次,发音也有点不准,但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把要求背诵的段落基本完整地背了下来!没有遗漏关键句子!
张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以为这个带头哭闹的小子会是块顽石,没想到倒也能背出来。他微微颔首:“嗯,坐下吧。虽不甚熟稔,记性尚可。”
方毛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小胸脯还在剧烈起伏,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小小的、劫后余生般的得意——我居然背出来了!没挨戒尺!
“方同。”张先生点了最后一个名字。
方同从容起身,声音清晰、节奏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抑扬顿挫的韵律感,清晰地背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他一口气不仅背了张先生要求的段落!而且字正腔圆,流畅无比,仿佛早己烂熟于心!
教室里其他孩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连那助教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张先生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甚好!根基扎实,可造之材。坐吧。”
等所有人都抽查完毕,张先生宣布:“背诵过关者,现在便可归家。明日辰时初到堂,莫要迟误。”“谢先生!”顺利过关的孩子们,包括方同和方毛,都如释重负,恭敬地行礼。
“至于尔等六人,”张先生的目光转向那几个没背出来或背得极其糟糕的孩子,语气转冷,“留堂!将今日所学段落,背熟之后方可归家!”
在几个孩子欲哭无泪的目光中,方同和方毛收拾好小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一到门口,就看见了在骡车旁翘首以盼的二伯和父亲!
“同娃子!毛娃子!”方青川和方青河立刻迎了上去。“爹!二伯!”方同笑着问好。“爹!三叔!”方毛此刻完全没了早上的悲愤,小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又夹杂着点“我居然过关了”的兴奋,“我背出来了!先生还夸我记性尚可!”
他立刻绘声绘色地讲起课堂上的事情,着重描述了自己是如何“临危不惧”、在先生的“威压”下成功背书的惊险过程,当然,把自己哭闹那段自动省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