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带着家人坐在主桌，看着这满场喧嚣，对方青河这手足无措的样子倒不意外，只是含笑看着。
李承泽则觉得新奇有趣，拉着方同悄悄品评哪个人的奉承话最夸张。
李婉则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扫过被围在中心的方青河，又落在应对得体、始终带着温和笑容的方同身上，眼中若有所思。
这场盛大的流水宴席，一首持续到日落西山，宾主（至少宾客）尽欢。郭县令带着满意的笑容先行告退。随后，乡绅富商们也纷纷告辞，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堆积如山的礼物。
马头村的村民们帮忙收拾着，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议论着方家的风光，也期待着接下来的两天盛宴。
喧嚣过后，日子渐渐回归了日常的平静。新宅的工地上敲打声依旧，工坊里那边忙碌声不断，方同也恢复了私塾、回家的两点一线。
只是，方家老宅堂屋里供奉的那卷明黄圣旨，无声地昭示着这个家族己然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天晚饭后，方同没有回房看书，而是拉着父亲方青河和爷爷方老爷子来到了安静的堂屋。摇曳的油灯下，气氛显得格外郑重。
“爹，爷爷，”方同开门见山，“这几日我在村里走动，听乡亲们闲聊，说今年天气不好，稻谷收成比往年差了不少。
昨天还听隔壁王婶念叨，说要是往年，交了赋税，剩下的粮怕是连冬天都熬不过去，今年幸亏有咱家工坊的工钱撑着，才没慌了神。我想问问，咱家地里怎么样？”
方老爷子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叹了口气：“唉，同娃子你听得没错。”
“今年这老天爷，确实不赏饭啊。咱家那几亩地，收上来的稻谷，看着是不少，可那谷粒！瘪的、空壳的占了好些！晒干了之后，分量足足比去年少了两三成！要不是你弄出那工坊，家里进项多了，这年景，唉，难啊！”
老爷子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农事的担忧和一丝后怕，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为赋税发愁的艰难岁月。
“是啊，”
方青河也接话道，他如今是爵爷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关心田地收成的农民，“昨天我去交接粮仓的钥匙，听管事的说，其他几个村里上报的收成，比咱们村还差些。交完咱家这封地的怕真是要见底了。”
方同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情。他看着祖父和父亲，认真地说：“爹，爷爷，所以我想着，咱们现在家里不缺这点粮食，工坊的进项也稳定。可封地里那些乡亲们，日子怕是不好过。这三百户食邑，是陛下恩典，可这恩典不该是压在乡亲们身上的石头。尤其是今年这光景。”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长辈的反应，继续说道：“我想着，别的地方咱们管不了，但咱家这封赏内的几个村子，赋税能不能降一降？如果还按往年的规矩收，今年冬天，怕是真会有卖地、卖儿卖女的人家出来。爹您刚得了爵位，封地上就出这样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也对不起陛下的恩典，更对不起乡亲们的信任啊！咱们少收点，让他们手里多留点粮食，能熬过这个冬天，能多换点粗粮杂粮填肚子，这才是长久之道。”
方同的话语清晰而恳切，将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方老爷子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忧色被欣慰和赞赏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同娃子！你想得对！想得远！这才是积德行善的道理！庄稼人靠天吃饭，谁没个难的时候？当年咱家差点过不去那个坎，要不是唉！老头子我一百个赞成！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方青河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再想想宴席上还有人酸溜溜地说他“全凭生了个好儿子”，心中那点因爵位而起的浮躁彻底沉淀下来。
他明白，儿子这是为他，为方家积攒更重要的东西——人心和名声。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同儿说得对！爹听你的！这爵位是你挣来的，你比爹看得明白！降！咱家现在不缺这点口粮！”
见最重要的两位长辈都痛快地点头，方同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微笑道：“我想着，官府那边是按常例收的，我们管不了。但咱们这封地的赋税，往年一般是收收成的西成左右吧？今年这情况，干脆只收一成！让乡亲们手里多留点实在的！”
“一成？！”方老爷子和方青河都愣了一下，这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低！但很快，老爷子就重重点头：“好！就一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一成，就当是走个过场，让他们知道还是咱方家的封地就行了！”
方青河也豪气顿生：“行！听爹和同儿的！就一成！”
计议己定，第二天一早，方青河、方老爷子和方同，三人便来到了老村长家。
方茂德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方青河这位新晋爵爷竟然亲自登门，惊得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地上。
他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有些手足无措地迎上前：“哎哟！爵爷！老爷子！还有同娃子！这…这怎么敢劳烦你们亲自过来！有什么事，让人喊我一声，我立马就过去！” 方青河的爵位身份，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了距离和敬畏。
方老爷子哈哈一笑，上前亲热地拍了拍方德福的肩膀：“茂德哥！说啥见外话！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堂兄弟！这才几天不见，就生分了？青河他成了县男，难道就不是咱老方家的娃，不是你的侄子辈了？快坐下说话！”
老爷子这一番话，瞬间拉近了距离，驱散了方茂德心头的拘谨。他连忙招呼儿子大虎搬凳子、沏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