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饭后，方同再次找到了在院里和家人一起乘凉的爷爷方老爷子和父亲方青河。方同坐到身旁，将自己的观察和担忧说了出来。
“爷爷，爹，”方同认真地说，“咱们这新宅子是好，可也实在太大。”
“阿奶、娘亲、大伯娘她们，每日光是打扫庭除、洒水除尘、浣洗衣物、准备三餐，就己经累得够呛。”
“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吃得消？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爹现在是县男了，是官身。日后难免会有官面上的人物，或者像李伯伯那样的富商来拜访。若是还由咱们自家人亲自做这些端茶倒水、迎来送往的杂役，一则太过辛苦家人，二则恐怕也显得咱们家太过嗯，寒素了。毕竟，这爵爷府邸的体面，也是要讲的。”
方青河和方老爷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同。
方老爷子捻着胡须：“同娃子说得在理！是爷爷和你爹疏忽了。这官身人家，是该有些规矩和排场。没个使唤人，确实不像话，也委屈了你阿奶她们。”
方青河也点头：“是这个道理。只是”
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局促，“这买人都是怎么个章程？要花多少钱？买回来又该怎么安排？”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朴实的农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需要驱使奴仆的主家。
一旁听着的黄氏和老李氏，脸上则露出了更多的不舍和心疼。
老李氏忍不住开口：“同娃子，这这买人可不便宜吧？还得管吃管住！要不咱们少买点？或者只雇几个短工帮忙干点重活？”
方同还没说话，方老爷子己经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定了调：“为了长远之计，还是得买！也是为了咱方家的脸面和青河的官声！钱该花就得花！同娃子，这事你懂行，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有了老爷子拍板，事情便定下了。
翌日，方同放学后，便由二伯方青川驾着骡车，带着父亲方青河，还有他和好奇心爆棚的方毛，一同前往县城。
目的地是城南一处不算太偏僻、但也带着几分肃穆感的区域。这里有几家专门经营“人牙”生意的铺面。方同他们来的是其中一间门脸看起来比较大、相对“正规”些的，门口挂着“德信牙行”的牌子。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得到了门房通报，知道是新晋清河县男亲临，立刻满脸堆笑，小跑着迎了出来，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哎哟哟！爵爷！方老爷！方公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方青河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背着手，努力端着爵爷的架子。方同则平静地点点头：“老板客气了。今日来，是想看看合适的丫鬟和家丁。”
“明白！明白！”
老板说着连忙侧身引路，将他们带进一间布置得还算雅致、像会客室一样的房间，奉上热茶。
“爵爷，方老爷，方公子，您几位稍坐。小的这就去把人都叫过来，让您几位好好挑挑！保证都是身家清白、手脚麻利、懂规矩的好孩子！”
不多时，老板领着一群女子走了进来，在房间中央站成两排。这些女子年龄都在十二三岁到二十岁之间，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裙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一个个都低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大气不敢出。眼神里充满了紧张、惶恐，还有一丝麻木的顺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老板在一旁殷勤介绍：“几位贵人请看，这些都是刚采买来的，身契干净，绝对没有麻烦缠身的。您看这个，十五岁，手脚特别麻利，灶上灶下都能干！这个，十六岁，针线活是一绝！这个是做过大户人家三等丫头的，懂规矩，会伺候人”
方同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女孩的脸庞。他看得仔细，不仅仅是看样貌，更看眼神和姿态。
他需要的是老实本分、能吃苦耐劳的，而不是心气太高或者心思太活的。
他指了指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眼神温顺、手指关节略粗、虽然有些紧张但站姿还算稳当的姑娘：“你，抬起头来。”
那姑娘身体微微一颤，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几分憔悴的脸。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卖到这儿来的？”方同的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些。
“回…回贵人，奴婢叫…叫春杏，十五了。家里…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弟弟被二叔领走了…活不下去，自己…自己卖的身…”姑娘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
方同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又陆续挑了几个：一个是看起来刚满十西，有些瘦弱但眼神干净，自称是因为父亲生病欠债被卖的；
一个是十七八岁，自称曾在县里一位举人老爷家做过几年粗使丫头，懂些规矩的；
还有一个是二十岁左右，看起来比较健壮，说是家里穷困，自愿卖身给弟弟攒娶媳妇钱的。最后又挑了一个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二岁，虽然懵懂但看着机灵，方同想着可以跟着小于她们，从小培养做个伴。
“就她们五个吧。”方同对老板说。
“好嘞！方公子好眼光！”
老板连忙记下，脸上笑开了花。
“那请爵爷和公子移步，咱们去看看家丁？”
方青河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儿子有条不紊地挑选，心里既新奇又有点不是滋味。方毛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家丁那一批人数更多，都是青壮年男子，年纪在十七八到三十岁之间。一个个站得笔首，但眼神同样充满了不安与期待。
老板又开始推销：“贵人您看这个，膀大腰圆，力气大，劈柴挑水一把好手！这个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种地是把好手！这个据说还练过几天把式”
方同的要求很明确：老实可靠、身体健壮、能吃苦耐劳。
他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壮实、面相憨厚的汉子，问了几句，得知是因为家乡闹灾逃难过来的；又挑了两个年轻些、二十岁上下，眼神还算清亮，自称是家乡水灾流落至此的；
还有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自称在码头扛过包，力气大，懂点修修补补；最后挑了一个看着比较机灵、腿脚麻利的，想着可以跑跑腿、看看门。
“嗯，这五个家丁，可以。”方同再次拍板。
正当老板准备写契书时，方同的目光忽然瞥过角落里站着的一排年纪更小的孩子，都是五六岁的模样。他心中一动，自己和方毛读书都这么久了，还没有个书童呢！以后笔墨纸砚、背书包、整理书具，都需要人。
“老板，那些小孩子，也是卖的？”方同问道。
“是是是！方公子有兴趣？”
老板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快！都过来让贵人看看！这些都是年纪小，好调教的！买回去当个小厮、书童，最合适不过！”
几个年龄较小的男孩子被推搡到前面。方同仔细看了看，挑了两个看起来五六岁年纪、虽然面黄肌瘦但眼神还算清亮、没有太多麻木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