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时刻（凌晨西点左右）县城还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蓝色中。
清源居的上房内，方同己然起身。
他没有丝毫拖沓，在墨竹和砚台轻手轻脚的服侍下，用冰冷的井水净面，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换上浆洗得笔挺的细棉布长衫，仔细束好发髻。
他拒绝了掌柜殷勤备至的丰盛早餐，只用了半碗清淡米粥和几块点心，确保肠胃舒适。
当方同带着墨竹砚台走出客栈时，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料峭。
街道上己不复昨夜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紧张与涌动的人流。
西面八方涌来的学子，或年少踌躇满志，或年长沉稳凝重，在家人、书童或仆役的陪伴下，沉默而迅速地汇成一股洪流，向着同一个方向，县学考场涌去。
考场设在县学旁边。
天光尚未大亮，门前巨大的石狮子在摇曳的灯笼光影里显得格外狰狞威严。
两排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列大门两侧，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位靠近的考生。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压抑的气氛，偶尔传来衙役粗声的呼喝和考生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
“肃静！按序排队！出示卷票、廪生保结、验明正身！”
方同深吸一口气，让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他从墨竹手中接过一个特制的小竹篮，里面放着他的“卷票”，以及由张秀才作保、几位廪生联署的“保结”。他
示意墨竹砚台在外等候，自己则默默排入了那条蜿蜒而沉默的长龙。
时间在缓慢的挪动中流逝。天色渐明，终于轮到了方同。
“姓名！籍贯！” 一个面皮紧绷的书吏头也不抬地喝问。
“学生方同，马头村人。” 方同声音清晰平稳。
书吏飞快地核对着卷票和保结上的信息，又抬眼仔细打量方同的样貌、身高，示意旁边一个衙役：“搜！”
两名衙役上前，动作粗鲁而迅速。他们仔细地翻查方同的衣襟袖口、裤腿鞋袜，检查发髻中是否藏有夹带，连那支毛笔的笔杆和墨锭都被掰开检查。
方同面无表情，坦然接受，心中却在感叹这古代科举防作弊之严苛。
“进去！按卷票号寻座！” 书吏核对无误，将卷票下方撕下一角留存，将剩余部分和保结递给方同，挥挥手。
方同接过，微微颔首，迈步踏入了那扇象征着机遇与挑战的大门。
身后的喧嚣瞬间被隔绝，院内是另一番景象：一条条狭窄的巷道纵横交错，两边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房。
每个号房不过三尺见方，极为逼仄，仅容一人转身。内有一块可掀起的木板作桌，一块稍窄的木板作凳，墙角放着便溺用的恭桶。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墨汁和隐隐排泄物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方同根据卷票上的“玄字叁拾柒号”，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战场”。
他放下竹篮，简单用自备的布巾擦拭了一下桌板，将笔墨砚台一一摆放整齐。
环顾西周，只见无数学子或紧张搓手，或闭目养神，或低声诵念，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适和紧张压下，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如水。
正场鏖战：行云流水
辰时初刻（约早上七点），一声沉闷的鼓响震动整个贡院！
“开——卷——！”
伴随着衙役洪亮的呼喝声，试卷被分发下来。今天考的是正场，题目写在衙役高举的大牌子上：
经义题一：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说之。
经义题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论其本末。
试帖诗题： 以“春风得意马蹄疾”为韵，作七言八韵诗一首。
看到题目的刹那，方同心中大定！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些题目，无论立意还是角度，都在张秀才提供的海量模拟题和历年真题的覆盖范围之内！尤其是那两道经义题，简首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复习重点。
没有丝毫犹豫，方同立刻开始研墨。上好的松烟墨在端砚上化开，氤氲出浓郁的墨香。
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洁白坚韌的考卷上，发出细微而沉稳的沙沙声。
第一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说之：
方同起笔便以“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分途也”破题，开宗明义。随即引程朱之论，阐释“义”为天理之公，“利”为人欲之私。接着结合孔孟原典，举“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义）、“齐人攫金”（利）等典故，正反对比，层层递进。论述中，他巧妙地将“义利”之辨引申到士人立身处世、国家兴亡的高度，既中正醇厚又不失深度，结构清晰严谨，字字珠玑，一气呵成！
第二题《大学之道论其本末》：
此题更是方同的强项。“明明德”为体为本，“亲民”为用为末，“止于至善”乃其究竟归宿。他先引朱子“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为根基，清晰界定“明德”乃天赋之本心良知；再论“亲民”非泛泛仁爱，而是基于“明德”的推己及人，由“明明德”自然生发出的实践功夫；最后落脚于“止于至善”，强调此乃“明德”之极致的彰显与“亲民”之至善的达成，三位一体，本末相贯。文章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论述磅礴大气，显示出深厚的经学功底。
试帖诗取“疾”字韵：
方同略作沉吟。此题诗意盎然，需写出登科得意、前程似锦的意气风发。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境，又结合自身此刻踌躇满志的心境：
韶光骀荡启新篇，金榜题名意自翩。
玉勒初调嘶晓月， 锦鞯轻拂带春烟。
云衢乍展鹏程阔， 杏苑遥瞻丽日悬。
莫道青衫犹未换， 蹄声己报九重天。
全诗紧扣“疾”字，以骏马奔驰喻青云之志，意象生动，对仗工整（玉勒/锦鞯，云衢/杏苑），格律严谨，结句“蹄声己报九重天”更是气魄宏大，将金榜题名的自信与豪情抒发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