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纸上稳稳落定，方同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号房外高悬的日晷，连午时都还未到！
这速度，这流畅感，连他自己都微微有些惊讶。
果然，题海战术加上深度思考，效果显著！
他没有急于交卷，而是沉下心来，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再次仔细检查：措辞是否精准？格式是否完全符合要求？卷面是否整洁无瑕？
确认万无一失后，方同才将毛笔搁在笔山上。
他取出自带的干粮和清水，慢慢进食，补充体力。
午后，他在狭窄的号房内闭目养神，平复心绪，等待着漫长的收卷时刻。
酉时初刻（下午五点），收卷的鼓声终于响起。
随着一声“封卷！”衙役们鱼贯而入，将一份份承载着希望的墨卷收走、糊名、弥封。
方同交上卷子，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贡院。
暮色西合，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号房内积攒了一日的浊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在暮霭中显得格外森严的贡院大门，心中涌起的不是疲惫，而是经过一场酣畅淋漓大战后的充实与隐隐的兴奋。
第一关，他感觉发挥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县试并非一锤定音，其后还有几场复试。
但方同的状态，却如同被第一场的顺利所点燃，越战越勇。
隔一天后初复： 考“经文”一篇、“律赋”一篇。
题目虽新，但方同的经学根基和辞章功底在张秀才的魔鬼训练下早己被打磨得异常扎实。
他依旧沉着应对，释义精准深刻，律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紧扣题意，在规定时间内从容完成。
又隔一天后的再复： 考“策论”一篇。
策论是方同的强项，考的是针对时政的见解和解决问题的方略。
题目是关于“地方水利兴修与民力征调之策”。
方同结合前世的知识储备和在大魏的所见所感，从统筹规划、官府主导、民间协作、减轻民负、长远收益等角度，提出了一套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方案，既有高度又有细节，远超普通童生所能及。
写完通读一遍，连他自己都颇觉满意。
数场考试下来，方同的心态愈发沉稳自信。
每走出一次贡院号房，他眼神中的光芒就更加内敛一分，步伐也更加从容坚定。
周围考生或垂头丧气、或焦虑不安的神情，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己成为这片考场中，少数几个始终保持着稳定输出和清晰头脑的“高手”之一。
终于到了最后一场，连复。
这一场并非笔试，而是由县令郭云昭亲自在县衙大堂内，对通过前面几场筛选的考生进行面试考教。
气氛虽不如贡院肃杀，但因首面父母官，紧张程度犹有过之。
清晨，通过复试的数十名学子齐聚县衙大堂前的庭院，鸦雀无声地等待着传唤。
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手指攥得死紧；有人强作镇定，反复默诵；有人则眼神躲闪，显然自知无望。
方同站在人群中，心情平静。他穿着那件素净的细棉长衫，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威严的县衙大堂。
“方同！进！” 一名衙役站在堂口高喊。
方同整理了一下衣襟，稳步踏上台阶，步入宽敞明亮的大堂。
堂上，县令郭礼身着官服，端坐正位，左右两侧坐着县学的教谕、训导等官员，目光如电，审视着走进来的每一位考生。
当郭礼看到方同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威严的脸上明显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学生方同，参见县尊大人及诸位师长！” 方同走到堂中，不卑不亢，依礼深深一揖。
“嗯，免礼。”郭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切。
“方同，本官记得你。马头村方家的小神童，献农具、兴村学，功在桑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己走到了县试连复这一步，后生可畏啊！”
这开场白，哪里像面试，分明是长辈对晚辈的嘉许和鼓励！
旁边几位考官也露出了然和善意的目光。
方同连忙谦逊道：“县尊大人谬赞，学生惶恐。学生只是心慕圣贤之道，尽力而为罢了。”
郭礼笑着点点头：“好，心慕圣贤，尽力而为，此乃正途。”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题目，最终却只是温和地问道：“《论语》开篇为何？”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方同流畅背诵，字正腔圆。
“嗯，不错。”郭云昭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孟子》首章言何？”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方同再次清晰背诵了首段。
“善！”郭云昭捋须微笑，似乎再无考教之意，“学而篇首重修身进学，梁惠王篇首辨义利之道，皆是根本。汝能铭记于心，甚好。去吧，静候佳音。”
这就完了？
方同心中愕然。
这难度，恐怕连私塾的日常抽查都不如！但他面上不显，再次恭敬一揖：“学生告退！谢县尊大人教诲！”
走出县衙大堂，春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
方同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复杂又有些感慨的笑意。
他没想到，自己穿越至此，竟也有靠“人情世故”轻松过关的一天。
郭县令这明显是看在方家贡献和爵位体面上，有意放水，送个顺水人情了。
虽然这并非他想要的方式，但也让他真切体会到了这个时代权力与人情的分量。
至此，方同人生中的第一次县试，画上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