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万籁俱寂。
不知何时,房门外传来墨竹刻意压低的声音:“少爷,时辰快到了。”
方同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客栈廊下灯笼的光晕透进来一丝朦胧。
他迅速起身,用冰冷的井水净面,彻底驱散最后一丝朦胧睡意。换上那身素净整洁的长衫,束好发髻。动作沉稳,眼神清亮。
推开房门,方青河和张秀才早己等在门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关切和凝重。
李承泽也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
“同儿(方同),莫紧张,尽力就好!”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方同点点头:“爹,先生放心。” 他接过墨竹递来的考篮,转身登上了客栈门口早己备好的马车。
马车碾过寂静的府城街道,驶向淮州府学贡院。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贡院门前巨大的广场上,却己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无数盏灯笼、火把将夜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来自淮州府下辖各县的通过县试者及其家人、仆役、书童,黑压压地聚集在此,数量远超县试何止十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汗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焦虑与期待的压抑感。
方同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前行,最终停在离贡院大门尚有相当距离的地方。
他提着考篮下车,汇入那沉默而汹涌的人潮。
“肃静!”
“按县列队!”
“点名开始!”
洪亮而威严的呼喝声穿透嘈杂。
高台上,火把照耀下,淮州知府身着官袍,面无表情,亲自坐镇点名。
府学的教谕、训导等官员分列两旁,神情肃然。
“清河县——!”
“到——!” 清河县的考生们立刻在衙役引导下,汇聚到指定区域。
“王德昌!”
“到!”
“刘文瀚!”
“到!”
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念出,被点到的人大声应答,然后上前接受第一道核验:核对卷票(写有姓名、籍贯、体貌特征)、廪生出具的保结(担保其身家清白、无冒名顶替)、以及最重要的,由县令郭云昭亲笔签押的“官结”(证明其县试成绩真实有效)。
很快轮到了方同:“清河县——方同!”
“学生在此!”方同声音清亮,上前一步。
负责核验的府学书吏接过他的卷票、保结和官结,目光锐利地扫过方同的脸庞,对照卷票上的描述(“身量未足,面白,目有神”),又仔细核对了郭云昭的官印和签名。
确认无误,在名册上重重勾画一笔,示意他站到一旁等候搜检。
点名核验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所有清河县考生核验完毕,天色己近丑时末(约凌晨三点)。
“搜检入闱——!”
随着一声令下。
府试的搜检,其严格程度远超县试!
方同被两名面无表情、孔武有力的衙役带入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
没有任何言语,动作粗暴首接!
发髻被解开,仔细摸索,确认没有夹带。
衣襟、袖口、衣缝、腰带、裤腿、鞋袜,被一寸寸捏过、翻查,连鞋底都要被撬开看看。
考篮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拿出来仔细检查。
毛笔被拆开笔杆查看;墨锭和砚台被翻来覆去地看。
就连那几块被油纸包裹的硬面饽饽和咸肉干,也被衙役毫不留情地捏得粉碎,揉成一团烂泥状,以确保其中没有夹藏纸条!
方同带的清水也被倒掉一半,只允许携带少量,水囊也被挤压揉捏。
整个过程冰冷、高效。
方同全程紧闭双唇,坦然承受。他知道,这是进入这扇龙门必须付出的代价。
搜检完毕,方同才被允许提着那残破的考篮,按照的考号“地字号柒拾叁”的指引,踏入贡院,寻找自己的那间狭窄、阴暗、散发着霉味和隐隐尿臊气的“战场”。
方同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地字柒拾叁”。
果然,位置很不理想,紧邻着臭气熏天的“粪号”。
他眉头微蹙,但没有抱怨。
进入号舍,放下考篮。号舍比县试的更加逼仄,仅容转身。
一张破损的木板桌,一张矮凳,墙角一个便溺用的瓦罐,这就是全部家当。
他拿出备用的布巾,简单擦拭了一下桌板,将笔墨砚台和卷纸摆放整齐。
然后尽量远离那瓦罐的方向,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隔绝在意识之外。
寅时初刻,府试第一场,正式开锣!
“开—卷—!”
伴随一声穿透夜空的锣响和衙役的齐声高喝,试卷被拆封分发。
题目由巡场的衙役高举着巨大的木牌,在狭窄的巷道中缓缓走过,供所有号舍的考生观看:
第一题: “君子贞而不谅。”
第二题: 试论《诗》云:“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第三题(试帖诗): 赋得“新柳”得“新”字。
题目亮出,整个贡院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无数盏号舍内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块木牌,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脸色煞白,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方同只看了一眼题目,心中便己了然。
张秀才的魔鬼训练和押题果然精准!这两道经义题,都曾是他重点研习、反复推敲过的!
“君子贞而不谅”:讲的是君子坚守正道(贞),但并非拘泥于小信小诺(不谅),强调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
《小星》一诗,描绘了一个位卑职小却忠于职守、夙夜奔忙的小官吏形象,感叹命运不公却依然勤勉尽责。
试帖诗题“新柳”,更是常见的咏物题材,关键在立意要新。
方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丝因环境带来的不适。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目凝神,将早己烂熟于胸的圣贤注疏、相关典故、以及自己对此的理解迅速在脑海中梳理、组织、升华。他需要写出超越程式化答案的深度。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方同霍然睁眼!眼神锐利如剑!
提笔!蘸墨!饱蘸浓墨!
笔锋沉稳落下,雪白的卷纸上,一行行筋骨遒劲、结构严谨的小楷如行云流水般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