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下笔先从破题开始写道。
“贞者,守正之固;谅者,执小之信。君子贵乎大中至正,非区区小信可拘也。”
接着承题、起讲: 引朱子“贞,正而固也;谅,则不择是非而必于信”,阐释坚守正道是根本,而固执于小节之信反而可能偏离大道。君子“惟义所在”,可“言不必信,行不必果”。
举孔子“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之论,说明圣人贬斥的是不知权变的固执小信;又举孟子论“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强调君子行为的最高准则是“义”。
又 结合史实,如管仲不死公子纠而佐桓公成霸业看似背主失信,实则成就大义,对比尾生抱柱守信而死,正反论证“贞而不谅”的智慧与必要性。强调君子当“观其大节,略其小信”,方能行权达变,成就大业。
道最后 “故曰:贞,所以守其经;不谅,所以达其权。惟贞而不谅,乃为君子通方之道,济世之资也。”
先从 “《小星》之咏,非怨天也,实自伤其位卑而力勤也。”
接着写道: 此诗非小人之怨怼,乃微臣之勤恪。小星三五,喻位卑职微;肃肃宵征,状其勤勉;夙夜在公,见其忠荩;“寔命不同”,非怨怼,乃自叹也。
引郑玄笺注,论此诗乃“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之言,然更应视为所有位卑职小者忠于职守之写照。其心迹,“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不以位卑而懈怠。
又论其可贵处:虽叹“命不同”,然终能安于职分,“肃肃宵征,夙夜在公”,此乃“素位而行”之君子风范。位虽卑而志不坠,力虽微而心不懈,正是国赖于柱石之根基。对比尸位素餐者,更显其勤勉之可贵。此诗之意,在于勉励而非消沉。
最后文章落 “故读《小星》,当感其勤恪,悯其劳瘁,而尤贵其安分尽职之诚。此小臣之忠,亦足以风励天下矣!”
试帖诗则写下了《赋得新柳得‘新’字》:
新柳
嫩绿染鹅黄,柔丝拂水滨。
风回初袅袅,雨润更匀匀。
莺语藏烟细,鱼梭隐浪频。
章台曾系马,灞岸欲迷津。
袅娜疑无力,扶疏自有神。
金梭抛未稳,玉剪掠初匀。
莫道柔条弱,待作栋梁身!
笔走龙蛇,文思泉涌!方同沉浸在一种忘我的境界中。
周遭的臭气、寒冷、狭窄和隔壁号舍考生压抑的咳嗽、巡场衙役沉重的脚步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笔下的文字里,调动着所有学识与才情。在每一道题,都力图做到破题精准、释义深湛、论证有力、结构严谨、字字珠玑!
那份远超年龄的老成持重与思想深度,力透纸背!
当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纸上稳稳落定,方同轻轻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书写而僵硬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窗外高悬的日晷,时间尚早。
他没有急于交卷,而是压下因高度集中后带来的疲惫和肠胃因食物被毁而产生的强烈饥饿感,开始逐字逐句、无比仔细地检查誊写好的卷子。
确保有无错字漏字?措辞是否精准无歧义?格式是否完全符合规范?卷面是否整洁无瑕?尤其是那首试帖诗,格律、韵脚、对仗,反复推敲确认。
等再三确认万无一失后。
他闭上双眼,靠在冰冷的号舍墙壁上,养精蓄锐,等待着漫长考试的结束,也等待着命运对他这倾尽全力一击的回响。
贡院内,唯有烛火跳动,墨香混杂着别样的气味弥漫。
一场场无声的鏖战,在这无数间狭小的铁屋之中正激烈地进行着。
等方同走出弥漫着复杂气味、令人窒息的贡院号舍时,天色己然大亮。
初夏的空气带着微凉的草木清香,涌入肺腑,驱散了积郁一夜的浊气。
他深深吸了几口,虽感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两篇经义一篇试帖诗,他己倾尽所能,答得酣畅淋漓。
交卷的那一刻,心中没有忐忑,只有一种尽人事后的坦然。
回到客栈,父亲方青河和张秀才早己望眼欲穿,李承泽更是急得在院子里打转。
“尽力而为,尚可。”方同言简意赅,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平静的笑容。
这个回答让方青河和张秀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尽力就好!快,先洗漱,吃些东西,好好歇息!”方青河连忙招呼。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的等待。
府试非县试可比,阅卷流程更为繁琐严格。所有墨卷需经糊名、誊录(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笔迹)、再由多位考官轮流传阅、初评、复评,最终由知府会同府学教谕、训导等官员定夺名次。
淮州府学明伦堂内,灯火彻夜不息。厚厚的墨卷堆积如山。
数位饱学宿儒,府学教谕、训导及知府延请的几位致仕翰林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地审阅着誊录后的朱卷。气氛凝重,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议论。
近日的高强度阅卷,让这些考官们也有些疲惫和麻木。
大部分文章或平庸无奇,或陈词滥调,偶有出彩者也多是中规中矩,难称惊艳。
己挑出的几篇上佳之作,被单独放在一旁,但也只是“尚可称道”,未能引起太大的波澜。
“唉,今科府试,似乎难有扛鼎之作啊。”一位老教谕放下手中的卷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轻叹一声。
“是啊,经义尚可,其余则多流于空谈,诗赋更是匠气十足。”另一位训导也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失望。
知府秦远道端坐主位,面色平静,但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府试案首的水平,往往代表着一府文教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