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就见旁边一桌也刚坐下七八个生员模样的年轻人，衣着虽不算华贵，但也整洁。
为首一人年约十八九岁，面容白净，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气，正是刚才发出冷笑的那个。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岁稍长、约莫二十三西岁的青年，眉宇间带着书卷气，但此刻也嘴角微撇，一脸不屑地看着方同这边。其他人则跟着哄笑起来，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李承泽“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本就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尤其见不得有人嘲讽他的“方哥”！
“喂！你们几个！笑什么笑？吃错药了？嘴巴放干净点！”李承泽指着那桌人，毫不客气地吼道。
那白面青年见李承泽衣着华贵、气势汹汹，倒也没怵，反而扬起下巴，更加刻薄地说道：“怎么？实话还不让人说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妄称府案首？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我们这的怀民兄（他指了指旁边那位年长些的青年），乃本县头名，学问精深，都不敢轻言魁首之位！你们倒好，吹捧起一个黄口小儿来了，岂不可笑？” 说完，他那桌人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那位被称作怀民兄的青年，则故作矜持地抿了口茶，眼神里的轻蔑却是不加掩饰。
“放你娘的屁！”李承泽气得脸色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理论。
“承泽！”方同立刻起身，一把拉住暴走的李承泽，将他按回座位。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桌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等在此，乃同乡学子交流切磋，互相砥砺，自谦之语，不过客气。诸位出口伤人，无故嘲讽，是何道理？岂非有失读书人体统？”
方同的沉稳和质问，让那白面青年微微一滞，但随即更加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哼！体统？就凭你们也配谈体统？我们就是瞧不上你们这股子坐井观天、自吹自擂的劲儿！府案首？呵，这位置，必是我们怀民兄囊中之物！你们清河县？一边凉快去吧！”
“哦？”
李承泽被方同拉着，但嘴可没闲着，听到这里，他眼珠一转，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他猛地挣脱方同的手，一步跨到两桌之间的空地上，从怀里“啪”地一声拍出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正是他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千两龙头大票！
“既然你们这么有把握，敢不敢跟小爷我打个赌？！”李承泽声音洪亮，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他指着那张银票，又指了指那桌人。
“小爷我赌我兄弟方同是本次府试案首！如果不是，这一千两，送给你们！”
话音一转，他手指指向那位“怀民兄”，“如果你们那位怀民兄不是案首或者如果案首另有他人，只要我兄弟的名次比你们这位‘怀民兄’高！那么，”他盯着那个面色瞬间变得难看的白面青年，“你们！所有人！凑！凑一千两银子赔给我！敢不敢赌？！”
一千两！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把那桌人全炸懵了！
刚才还群情激奋、嘲笑别人的几个人，瞬间脸色煞白。
他们大多家境普通，凑个几十两都困难，一千两简首是天文数字！那白面青年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没想到对方如此豪横！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大厅里其他看热闹的食客，都集中到了那位被架在火上烤的“怀民兄”身上。
方怀民此刻的脸色也是阵青阵白，他是有几分才学，在县里也是头名，可府试高手如云，他最多也只有三西成把握争案首，哪敢妄言必得案首？
让他拿一千两出来赌，更是要了他的命！他浑身上下也就几十两银子。
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刚才他们这边还趾高气扬地贬低别人，此刻若退缩，岂不是颜面扫地，成了更大的笑话？
“怀怀民兄”白面青年声音发颤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求助和后悔。
方怀民看着同乡们期冀的眼神，又看看李承泽那挑衅的目光和那张刺眼的银票，再看看对面那个虽然年幼却异常沉静的方同，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被逼上梁山的愤懑涌上心头。
他一咬牙，强作镇定，对着自己那桌人沉声道：“我方怀民岂是畏首畏尾之人？诸位同乡，难道我等能被这区区银钱吓倒，丢了我县脸面不成？赌便赌！我方怀民应了！”
他这话一出，他那桌人顿时像打了鸡血，也顾不上肉疼了，纷纷叫嚷：
“对！赌了！怕什么！”
“怀民兄定能高中案首！”
“不能让清河县的看扁了！”
“我们凑！大家凑钱！支持怀民兄！”
一时间，群情“激昂”。李承泽见状，哈哈一笑：“好！爽快！掌柜的！笔墨伺候！立字据！请几位德高望重的看客做个见证！”
醉仙楼掌柜哪敢怠慢，连忙取来笔墨纸砚。
在几位被临时拉来、哭笑不得的本地乡绅见证下，李承泽挥笔写下赌约：李承泽赌方同为府试案首，若输，赔对方一千两；对方以方怀民为首，连带那七八个同乡签名画押赌方怀民名为府试案首，若输，则需凑足一千两赔付李承泽；若两人皆非案首，则比较最终放榜名次高低定输赢。
李承泽唰唰签下自己的大名，按了手印。
轮到方同时，李承泽却一把拦住了他：“方哥！你不能签！”
他压低声音，表情异常严肃正经起来：“你将来是要走仕途的！这白纸黑字的赌约，若是落在你名下，日后恐成政敌攻讦你的把柄！说我辈读书人，科举期间竟行赌斗之事，有辱斯文！这赌约，是我李承泽和他们打的，与你无关！银子也是我出的！你就当不知道这事儿！”
方同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没个正形的“纨绔少爷”，此刻眼中却闪烁着少有的精明与关切。这份为他前途着想的深意，让方同胸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这份情谊，远胜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