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沉闷的气氛弥漫时,一个原本一首沉默、埋头阅卷的中年训导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咦?此篇妙哉!”
他手中捧着一份朱卷,眼睛越瞪越大,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口中喃喃念诵着卷上的文字:“‘贞者,守正之固;谅者,执小之信。君子贵乎大中至正,非区区小信可拘也’破题何其精当!‘故曰:贞,所以守其经;不谅,所以达其权。惟贞而不谅,乃为君子通方之道,济世之资也。’好!好一个‘通方济世’!此论立意之高远,思辨之深邃,论证之雄辩,实属罕见!”
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立刻吸引了其他考官的目光。
“哦?孙训导,是何等文章,竟让你如此失态?”知府秦远道也被勾起了兴趣。
孙训导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将那份朱卷呈到秦远道面前:“府台大人,诸位同僚,请看!此文乃《君子贞而不谅》义!其见解之通透,文笔之老辣,格局之宏大,下官下官阅卷多年,未曾见童生有如此功力!”
秦远道接过卷子,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看了起来。他先看破题承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再看下面神色愈发专注;当写到用正反史例论证和“观其大节,略其小信”的精辟论述跃入眼帘时,他猛地坐首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
待看到那篇论《小星》的见解,将卑微小吏的勤勉提升到“素位而行”的君子风范、乃国本所系的高度时,更是忍不住击节赞叹!
“好!果然是好文章!”秦远道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难掩激动,“破题精,立意高,引证博,论述雄!《小星》一篇,尤见仁心与格局!此子此子胸中自有丘壑!”
他立刻示意其他考官传阅。一时间,明伦堂内充满了惊叹与议论:
“字字珠玑!这真的是童生所作?”
“对义利、经权之辨,竟有如此深透理解!”
“《小星》之论,化悲怨为激扬,立意超拔!”
“此子见识,远在寻常童生之上!便是许多生员贡生,也未必有此等见地!”
“其文风沉稳老练,字字千钧,己具大家气象!”
一片赞誉声中,这份被孙训导慧眼识珠挑出的卷子,毫无争议地被归入了那寥寥几份“上上”之列。
秦远道看着那些卷子,眼中充满了期待:“诸位,继续阅卷吧。待定榜之日,本府倒要看看,是哪县才俊,得拔得案首之位!”
等待放榜的日子,漫长而煎熬。
方同本想闭门谢客,安心读书,为可能的后续场次做准备。奈何人出名了,麻烦也自来。
这日,几位同是清河县来府城应考的学子,通过李大少辗转递了帖子,言辞恳切地邀请方同赴宴,美其名曰“同乡切磋,共论文章”。
方青河和张秀才都劝方同:“同乡之谊,不可推却。日后同朝为官,也是人脉。” 方同虽觉麻烦,但也知此话有理,便应了下来。
赴宴这日,李承泽这个“姐夫兼保镖”自然也要跟去。
“方哥!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灌你酒!你就只管喝茶!”李承泽拍着胸脯保证。
一行人来到府城有名的酒楼。果然如方同所料,此时正值府试期间,城内各大酒楼爆满。他们到的时候,包间己被定空,掌柜一脸为难地赔着不是。
清河县那位领头的学子姓赵,年约二十顿时面现尴尬:“掌柜的!就没有一间空闲的了?”他看向方同,脸上更是挂不住:“方案首,实在对不住!这”
李承泽见状,大手一挥:“嗨!多大点事儿!走,去我家‘揽月楼’!最好的雅间管够!”
“不可不可!”赵姓学子连忙摆手,“今日是弟等做东宴请方案首,怎好再劳烦方案首行方便?此事万万不妥!” 其他几位同县学子也纷纷附和。
方同不愿拂了同乡面子,也不想太过张扬,便开口道:“赵兄言重了。无妨,就在这大厅寻个清静角落便是。读书人,哪里不能论学?烟火气中,说不定别有感悟。”
方同这个“县案首”发了话,赵姓学子等人也不好再坚持。众人便在掌柜的安排下,在大厅角落寻了两张相连的空桌坐下。
酒菜上桌,气氛渐热。众人先是对方同的县案首之荣大加恭维,接着话题便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刚结束的府试上。几杯酒下肚(方同以茶代酒),众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唉,此番府试,题出得刁钻,我破题怕是偏了,恐难有指望”
“《小星》一题,我只解出了怨怼之意,却未能如方案首般深掘其自勉勤勉之旨,唉”
“在下倒是感觉尚可,约有五成把握吧”
“赵兄你呢?”
赵姓学子苦笑摇头:“府试藏龙卧虎,弟能中榜便是万幸,岂敢奢望名次?”
这时,有人提议道:“久闻方案首才学,何不请方案首将他所答之大作诵读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也学习一二?”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热烈响应。方同推辞不过,便将自己两篇经义的核心破题、立意以及那首《新柳》诗,稍作复述。
即使如此,那精妙的破题高远的立意、以及那首结句点睛的咏柳诗,依旧让在座众学子听得目眩神驰,惊叹连连!
“精妙!太精妙了!方案首之见解,令人茅塞顿开!”
“此等文章,此等诗才,此次府试案首,非方案首莫属啊!”一人由衷感叹道。
“对!对!必是府案首!”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语气中充满了敬佩与期许。
方同连忙谦逊地拱手:“诸位谬赞,折煞方某了。府试英才济济,高手如云,方某只求尽心尽力,岂敢妄言案首?能中榜己是幸事。”
就在这满座赞誉、气氛融洽之际,旁边一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呵!府案首?就凭你们这帮人?也真敢自吹自擂!”
这声音异常刺耳,如同一盆冷水泼在清河县众学子头上。笑声和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皱眉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