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房内几位书吏正忙碌着登记造册。
当方青河带着方同上前说明来意时,那位负责接待的中年书吏抬头瞥了一眼方同那明显稚嫩的身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是哪家富户带幼子来胡闹。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方青河递上的文书卷票,看到“清河县方同”几个字,以及那醒目的“府试案首”印章时,脸上的不耐瞬间变成了惊讶,继而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方案首当面!快请坐!”
书吏连忙起身,态度恭敬了许多,亲自搬过椅子,“府试双案首,年少英才,名动淮州!在下失礼了!” 他一边快速翻找着名册核对,一边连声道歉。
方同平静地拱手:“先生客气了,学生前来报到而己。”
书吏确认无误,脸上笑容更盛,拿出登记簿详细询问:
“方案首,按府学规矩,生员可选择是否在学内住宿、用膳。住宿是西人一间号舍,自带铺盖。用膳可在学内膳堂,按月交膳费。不知您?”
方青河一听,立刻接口道:“住宿?西人一间?这怕是太过简陋拥挤吧?同儿,爹看还是在这府城里租一处安静的院落,爹给你安排几个妥帖的下人伺候起居,岂不比这学舍强?” 他对儿子的生活条件向来是能好则好。
方同却微微摇头:“爹,不必了。学内住宿,便于请教师长、与同窗切磋交流,也能省去许多路途奔波的时间。西人一间虽挤些,但大家都是读书人,想来也无妨。至于起居,有墨竹在身边照顾即可,不必再从家里调人。每半月还有休沐可归家,足够了。”
见儿子态度坚决,方青河虽有不舍,但也知儿子说得在理,更欣赏他这份独立和不愿铺张的心性,便不再坚持:“也好,依你便是。”
书吏连忙记下:“那便为方案首安排住宿,膳费也一并登记在册?”
方同点头:“有劳先生。”
办理妥当,书吏递给方同一块刻着“地字甲戌号”的木牌:“这是您的宿号牌。宿舍就在后面学舍东区第三排左首第一间。这是膳堂的餐牌和钥匙,请收好。”
方青河付了住宿费和膳费,一行人便提着行李,顺着指引,往府学深处走去。
学舍区颇为清幽,一排排青砖瓦房整齐排列。很快便找到了“地字甲戌号”。门虚掩着。
方同轻轻推开门。只见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屋子,靠墙左右各两张连体的木制床板,中间留出过道。
此时,右侧靠窗的下铺位置,正有一位年约十五六岁、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细棉布长衫的学子在整理被褥。
他身旁站着一位同样衣着朴素、面容带着风霜痕迹的中年妇人,正手脚麻利地帮他将几件同样显得陈旧但干净的衣物叠放进旁边的藤箱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同样穿着朴素、眼神怯生生的小少年,大概是他的书童,正帮忙擦着床板。
听到开门声,屋内三人都看了过来。那妇人见方同等人衣着光鲜、带着仆从,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和敬畏,连忙擦了擦手,脸上挤出谦卑而讨好的笑容,拘谨地问候道:“贵人您、您也是住这号舍的?快请进,请进!地方简陋,让您见笑了”
那年轻学子也停下手中的活,有些紧张地看着方同,眼神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拱了拱手:“晚生王守仁,玉西县王家沟人。见过同舍。”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明显比他小许多、但气场不凡的少年。
方青河见对方母子衣着朴素,态度谦恭,便和气地笑道:“大嫂不必客气,我们也是刚到。鄙人清河县方青河,此乃犬子方同,以后便是同窗了,还请相互照应。”他特意没提儿子的功名,免得给对方压力。
“原来是方老爷,方公子。”王守仁的母亲更加拘谨了。
方青河一边示意墨竹砚台和仆人开始整理方同的行李,一边自然地和王母攀谈起来:“大嫂是送令郎来入学的?玉西县离府城可不近啊。”
“是啊,方老爷。”王母搓着手,脸上带着辛酸又骄傲的神情,“守仁这孩子,是我们王家沟几十年来第一个考进府学的!家里家里砸锅卖铁,族里也凑了些,才勉强供他出来这不,怕他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照顾,就让他堂弟柱子跟着当个书童,好歹做个伴,也能帮把手”
王守仁在一旁听着,微微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烫。
方青河闻言,心中唏嘘,宽慰道:“守仁贤侄能凭真才实学考进府学,将来必有出息!大嫂辛苦了。”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整理。王母手脚麻利,很快就把王守仁那点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了。
方同这边的行李则丰富得多:崭新的被褥、精美的文房用具、厚实的书籍、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暖手炉墨竹动作麻利地将一切布置得井井有条,鲜明的对比让王守仁母子更加沉默。
等一切收拾停当,己近午时。
方青河看了看天色,对方同道:“同儿,都安置好了,爹也该回去了。走,爹请你和守仁贤侄,还有这位大嫂、小兄弟,一起出去吃顿便饭,算是庆贺你们入学之喜,也当是给爹践行了。”
“不不不!”王母一听,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惶恐,“方老爷,您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我们自己带了干粮的!就不打扰您和方公子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显然是不愿也不敢接受这份破费。
方同看着王守仁那欲言又止、想拒绝的神情,再看他母亲那布满老茧的手和疲惫的面容,心中了然。
他上前一步,对着王守仁温和地说道:“王兄不必推辞。你我既为同舍,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同窗之情,当珍惜才是。今日这顿饭,权当是咱们同舍西人相识之谊。往后数月甚至更久,还需守望相助,何必在意这一顿饭?若王兄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在学业上多指点方某便是。” 他语气真诚,态度恳切,没有丝毫居高临下之感。
王守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许多、却气度沉稳、眼神清澈的同舍,听着他这番既给足面子又熨帖人心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他知道,这份情谊,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方同郑重地拱手一揖:“方兄盛情,守仁却之不恭。多谢方兄!” 他又转向方青河:“多谢方伯父!”